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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9章金融街暗流惊现故人(第1/2页)
上海的雨跟镇江不一样。镇江的雨是江南的雨,细细密密,落在青石板上有声有响。上海的雨是玻璃幕墙上的雨,糊成一片,顺着楼面往下淌,把陆家嘴那几栋高楼洗得跟水帘洞似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一楼大厅,仰头看电子屏上滚动的企业名录。谢依兰拿胳膊肘捅他:“七十六层,鼎盛资本。这名字听着就气派,比咱镇江那些皮包公司强多了。”
“皮包公司才往七十六层跑。”楼明之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举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里头装的是他从镇江带过来的工商档案复印件。档案显示,鼎盛资本五年前在开曼群岛注册,三年前通过层层嵌套在香港设了壳公司,两年前收购了镇江一家叫“青锋置业”的地产公司,而青锋置业名下有一块地——原青霜门旧址,现“青霜文化创意园”。
“我查过了,鼎盛资本的法人叫曾茂才,本地人,四十五岁,名下关联七家公司,涉及地产、金融、文化传媒。”谢依兰翻着手机备忘录,“这人有个特点,所有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静安区恒丰路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一层十二家公司,全是他一个人的。”
“典型的壳层结构。每家公司负责一小块业务,资金从A公司进,从B公司出,C公司留着走账。真查起来,每一层都干净,合起来才看得见脏。”楼明之把文件袋收进包里,“上去看看。”
电梯上行的速度太快,谢依兰耳朵里嗡了一声,咽了口唾沫才缓过来。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晕电梯?”
“我轻功练习惯了,脚离地就不踏实。”谢依兰扶着电梯壁稳了稳,“当年在门里练跳桩,师父说我这辈子脚上得拴根绳才敢往高处蹦。”
楼明之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
七十六层出电梯,迎面一扇玻璃门,门后是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上空着一大半,靠窗那排倒是坐了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穿得精神。前台小姐站起来笑得标准:“请问二位找哪位?有预约吗?”
“找曾总。没有预约。”楼明之把警官证掏出来亮了一下——虽然是前警官,证还没过期,“镇江过来的,有个案子想请曾总配合了解一下。”
前台小姐的笑僵了半秒,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说了几句。两分钟后,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头走出来,白衬衫不打领带,袖扣倒是讲究,蓝宝石的,切得跟冰糖块似的。
“楼警官,久仰。”曾茂才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劲儿不大,掌心是干的,“我在镇江那边有几个小项目,还没顾上去看看。您今天来,是为青霜文化创意园的事?”
“曾总爽快。”楼明之没跟他客气,跟着他往办公室走。
曾茂才的办公室不大,但窗户对着黄浦江拐弯那一段,视野比旁边几间都好。墙上挂了一幅字——“厚德载物”,落款是某位退休领导。楼明之扫了一眼没多打量,在沙发上坐下来。
谢依兰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一副做笔记的样子。
“曾总,青锋置业名下那块地,原青霜门旧址,三年前被划成历史文化保护用地,按规定不能拆除原建筑。但上个月我去现场看,原址上那栋老库房被推了一半,施工方说是有‘历史建筑修缮许可’。”楼明之盯着曾茂才的眼睛,“这个许可,是鼎盛资本出面办的?”
曾茂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楼警官,这块地的来龙去脉比较复杂。青锋置业是我们两年前收购的,收购的时候原建筑已经破败得不行了,不修没法用。修缮许可走的正常程序,规划局批的,消防那边也过了。”
“推倒重建叫修缮?”
“拆的那半拉是八十年代加建的违章建筑,原本就不在保护名录里。”曾茂才把杯子放下,“手续都在,您随时可以调阅。”
楼明之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曾总,您知道青锋置业的前法人是谁吗?”
曾茂才眼神微微一动:“收购的时候经手人是老周,周德望。不过他去年退休了。”
“周德望。”楼明之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镇江规划局用地科退休的周德望?”
“对,就是他。周德望退休之前把青锋置业转给了我们,之后就没联系了。”
谢依兰在本子上写了个名字,抬头问了一句:“曾总,青锋置业转让之前,名下除了那块地,还有别的资产吗?”
曾茂才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插话有点意外:“还有一笔应收款,大概三百来万,挂了好几年没收回来。我们收购的时候做资产包评估,这笔钱折价算进去了。”
“欠款方是谁?”
“一家叫‘霜叶文化’的公司。法人姓范,范大成。”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静了半拍。
谢依兰的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坑,她稳稳神把笔移开,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面上不动声色,搁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了一下。
“范大成。”楼明之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他现在人在哪儿?”
曾茂才摊了摊手:“不晓得。我们接手青锋置业之后发过催收函,寄出去没人签收,退回来了。后来委托律师查了一下,范大成名下那家霜叶文化早就吊销了,法人联系方式全是空号。”
“曾总,这笔应收款的原始合同您手上有没有?”
“有。在财务那边,我让人调出来给你。”曾茂才按了下桌上的电话吩咐了两句,转头看着楼明之,“楼警官,我多问一句——这个范大成,跟你查的案子有关系?”
“目前还不好说。”楼明之站起来接过财务送来的文件袋,抽出里头的合同复印件扫了两眼。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付款方霜叶文化,收款方青锋置业,事由写的是“青霜门旧址前期改造垫资款”。落款日期是二〇一一年三月。
二〇一一年三月。范大成最后一次给赵卫东送东西,也是二〇一一年三月。
楼明之把合同塞回文件袋,跟曾茂才握了个手:“曾总,今天打扰了。有需要我再联系您。”
“随时。”曾茂才送到电梯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楼警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当年收购青锋置业的时候,我隐约听周德望提过一嘴,说这块地前面经手过好几个人,每个都没落着好。您查归查,当心点。”
电梯门关上了。谢依兰在楼明之胳膊上拧了一把:“曾茂才刚才说那句‘没落着好’,是在撇清自己还是在提醒你?”
“两种都有。”楼明之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这人做事滴水不漏,该给的给了,该说的说了,但最关键的信息——范大成跟霜叶文化的关系,他抛出来得太顺了。像是早就备好的。”
“你是说曾茂才也在钓我们?”
“不一定钓,但他对范大成这个名字有反应。正常人听到一个欠钱不还的,顶多骂两句,他呢?连合同都准备好了,随时能拿出来。”
谢依兰想了想:“那咱下一步怎么走?”
“合同上写了,霜叶文化的注册地址在镇江大西路三巷七号。回去查,那地方现在是什么。”
两个人出了环球金融中心,雨已经小了。楼明之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男不女,像是经过处理的:“楼明之,范大成在云南腾冲。去找一个叫‘老象’的人。但记住了,你到腾冲之前,别再碰鼎盛资本这条线了。曾茂才不是好东西。”
电话挂得干脆,挂了之后楼明之回拨过去,已经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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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谢依兰问。
“不知道。说范大成在云南腾冲,让找一个叫老象的。”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皱着眉想了想,“刚才那个电话,语气听着像买卡特那边的人。这世上能随时知道我们行踪的,除了他也没谁了。”
谢依兰跺了跺脚上沾的雨水:“买卡特一会儿帮咱们一会儿添乱,到底什么路数?”
“他的路数从来就没变过——借咱们的手挖许又开的底。只不过他给的线索,十回里有八回是带钩子的。”
“那腾冲去不去?”
“去。”楼明之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但去之前,先回镇江把霜叶文化那个注册地址摸清楚。万一曾茂才跟买卡特唱的是双簧,腾冲那边就是个坑。”
出租车往虹桥方向开。谢依兰在后座翻手机查腾冲的交通,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楼明之,你记得不记得赵卫东说过,范大成是二〇一一年之后才去的云南?”
“记得。”
“二〇一一年三月,范大成把最后一份东西交给赵卫东。同一个月,霜叶文化跟青锋置业签了三百二十万的垫资合同。同一个月,苏砚她爸住院,有人以‘苏老板儿子’的名义从范大成手里接走了后续的文件。”谢依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三件事都发生在二〇一一年三月。这个月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楼明之盯着窗外飞掠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回镇江之后先查一件事——青锋置业当年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垫资,打到霜叶文化账上之后,钱转哪儿去了。”
“查资金流向?”
“对。曾茂才说这笔钱是‘前期改造垫资款’,但青霜门旧址那几年根本没人修,那三百万花哪儿了?范大成拿了钱又去了云南,这里头要是有一条线能连上,就知道当年是谁在借修旧址的名义洗钱。”
谢依兰把这条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忽然笑了一声:“你发现没有,咱俩这趟出来,从曾茂才的办公室捡了两条线。一条明线——霜叶文化的注册地址,在镇江大西路。一条暗线——腾冲的老象。明线好查,暗线凶险。”
“那就先查明的,再碰暗的。”楼明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曾茂才那间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有半截撕碎的便签纸,上面写的字跟周德望档案里那张‘速办。解。’的笔迹一模一样。”
谢依兰猛地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进办公室的时候扫了一眼。纸篓没套袋,碎纸机就在旁边,但地上落了指甲盖大一块纸片,上头就一个字——‘霜’。蓝黑墨水,跟周德望那张便签一个颜色。”楼明之睁开眼,“曾茂才在撒谎。他跟周德望之间不止是‘收购经手人’的关系,到现在还在用同样的条子传话。”
谢依兰把本子合上,往他肩膀上一拍:“你这眼睛,革职之前局里没给你发个‘最佳侦查员’的奖状?”
“奖状没有,检讨书倒是写过一摞。”
回到镇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楼明之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大西路。三巷七号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全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七号门牌钉在一扇卷帘门上,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楣上贴了张A4纸,打印着“门面出租,联系电话138××××××××”。
楼明之拿手机拨了那个号码,一个老太太接的:“租房啊?明天来看嘛,现在天黑了不方便。”
“阿姨,我不是租房的。我想问问,这间门面以前是不是开过一家叫霜叶文化的公司?”
老太太那头顿了顿:“霜叶文化?哦哟,好多年了。那老板姓范,胖胖的,见人就笑。后来突然就关门了,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招牌都拆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说啥……他就说回老家一趟,过阵子回来。后来就再没见过。”老太太忽然压低嗓门,“你是不是警察?”
“以前是。”
“那跟你说个事——老范搬走之后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来了两个人,拿手电筒在门面里头翻了一通,翻完了走了。第二天我进去瞅了一眼,地上全是碎纸片子。我还骂了一句,这帮人翻东西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碎纸片上有没有字?”
“有啊,全是印的字。我捡了两张看看,写的是‘青霜门修缮工程结算清单’什么的,别的看不懂。后来当垃圾扔了。”
楼明之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半天没动。谢依兰从他表情就看出来了:“没戏了?”
“老太太说范大成走后半个月有人来翻过门面,把文件撕碎了。翻东西的那两个人,拿手电筒,半夜来半夜走,熟门熟路。”
“曾茂才的人?”
“或者许又开的人。二〇一一年三月范大成跑路之后半个月,有人来善后。说明范大成走之前留了东西在门面里头,有人不放心,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谢依兰走到卷帘门旁边蹲下来,拿手机往门缝里照了照:“里头是空的,但墙上好像有字。”
“有字?”
“嗯,拿钉子划的,刻在墙皮上。你过来看——”
楼明之凑过去看了一眼。卷帘门缝里能看见里头那面白墙的底下一截,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来的水泥面上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拿钉子匆忙划出来的——
“去腾冲,象。”
“范大成自己留的。”楼明之直起身来,跟谢依兰对了个眼神,“他知道会有人来找,也知道早晚有人能看见这面墙。腾冲老象这个线索,买卡特给的是明路,范大成留的是暗路。两条路指向同一个人。”
“那就去呗。”谢依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去之前,你那个前同事老钱不是在公安系统有熟人吗?让他先查一查腾冲有没有一个叫‘老象’的人,开客栈的、开饭馆的、做玉石生意的,都行。别咱们俩傻乎乎飞过去,落地了连个敲门的地方都没有。”
楼明之掏出手机给老钱发了条短信。发完了忽然想起来:“你那个师叔——谢长庚——这些年有没有消息?”
谢依兰脸上的表情淡了一层:“我师叔最后一次露面就是二〇一一年春天。有人在成都火车站见过他,背了个蛇皮袋,往南边去了。”
“往南,云南在成都南边。”
“你是说——我师叔跟范大成一块儿跑的?”
“我只是说,时间对得上。”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二〇一一年三月,范大成从镇江消失,你师叔从成都往南走,曾茂才接手青锋置业,苏砚她爸的文件被人冒名签字。四条线全挤在那一个月。去腾冲找老象,说不定能连上你师叔那条。”
谢依兰咬了咬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把手里那根扎头发用的皮筋往手腕上一缠:“明天飞昆明,从昆明转腾冲。”
“钱还没查呢。”
“边飞边查。你让老钱查资金流向,咱们人去腾冲摸底。两不耽误。”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急脾气,跟我以前一个搭档挺像。”
“你以前搭档呢?”
“被开除了。”
“为什么?”
“跟我一块儿查不该查的案子,上头说他‘不适合从事刑侦工作’。”
谢依兰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在前头出了巷子:“那你这回找着我,算是找对人了。我也不适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