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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美凤的嗓门越来越高，鼻子也开始泛酸。
“你哥呢？站在旁边看着他媳妇欺负我，一句帮腔的话都没有，还威胁我，说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算账！”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你爸也指望不上，胳膊肘全往外拐，当着外人的面说别再找他们麻烦。我嫁到徐家这么多年，落着这么个下场。”
哭腔一起来，腊肉的油花都凉了。
徐家耀本来吃得还算安稳，他刚从冯家那边被使唤了一整天，搬了十二袋猪饲料，腰还在疼。
回来报个喜，吃口热乎饭，心情刚松快点。
但这些天在冯家受的窝囊气一直压着没地方撒。
吴美凤的哭诉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真以为分出去就不是徐家人了？”
徐家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腰杆子一下就挺直了。
吴美凤立刻收了哭腔，眼睛亮了。
“妈，你等着。我去找他。”
“哎，你吃完再去也不迟……”
吴美凤嘴上说着，身子却纹丝没动，连拦的意思都没有。
徐家耀出了正屋，绕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直奔杂屋。
八月底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条暗红的边。
杂屋门口的晾衣绳上搭着刚洗过的衣服，水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门关着，里头透出煤油灯的光。
徐家耀抬手就砸。
拳头擂在门板上，力度太大，整扇门跟着晃。
“徐水生，你出来！”
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砸了三下，力气比第一回大。
“徐水生！”
屋里有了动静，是板凳腿蹭地面的声响，然后是几步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
门还是没开。
“水生不在。”
是沈月的声音。
徐家耀愣了愣，他没想到徐水生不在。
“那他去哪了？”
“去县城送货。”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徐家耀的火气没处撒气，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换了种口气。
“沈月，你让徐水生回来以后找我。你们两个欺负我妈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门后一时之间没有动静了。
“你妈的衣服是她自己丢进泥坑里的，我们的粮柜放在我们这边，她嫌碍事，我搬走了。”
沈月说话的态度也很坚定。
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紧张了。
她两只手抵在门板上，手指按得发酸，指甲陷进木头纹路里。
心跳得很快，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但她没有后退，她必须有所改变。
徐家耀没听到他想听的那种示弱。
他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门上。
“你给我开门！”
门板被砸得嘎吱响。
沈月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灶台的砖沿，再次站住了。
“这里是我和水生的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再砸，我就喊人来评理了。”
徐家耀的手悬在半空。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扇门，对沈月的态度感到奇怪。
这还是沈月吗？
上回吴美凤在院子里骂了她几句，她连嘴都没张过。
什么时候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这扇门后面的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月。
“你......”
沈月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你现在是冯家的女婿。”
沈月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穿过门板，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不怕别人说你刚入赘就跑回来欺负嫂子，你就继续砸。”
院子外面有动静了，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们这边的说话声。
巷子里传来说话声，是隔壁王婶和她儿媳妇出来倒洗脚水。
虽然声音不算大，但是晚上没有什么声音，杂屋这边的动静藏不住。
王婶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徐家耀的手收了回去。
入赘。
这两个字从婚礼那天就缠上了他。
席面上有人笑着说，后厨里有人当面讲，走在村道上他偶尔能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声音嘀咕。
他用村支书女婿这个头衔挡了十天。
但沈月这一句，直接把他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一旦今天这事传出去，入赘还没半个月的上门女婿，跑回娘家砸大哥大嫂的门，不用添油加醋，光是这件事情本身就够村里人嚼半年的。
冯德昌会怎么看他？
冯雪梅会怎么说他？
他牙关咬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最后一脚踹在门槛上，门框震了一下，灰扑扑地掉了几片墙皮。
“行，你们给我等着。”
脚步声往院外走，带着怒气，但是也不敢停留。
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刚才的震动扯歪了，晃了好几下才重新站稳。
沈月的手还抵在门板上。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看见自己十根手指全是白的，要过好一会儿血色才一点点回来。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混着门板上蹭下来的木屑。
徐水生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搭老周的拖拉机回镇上，又走了四十分钟山路，鞋底磨得发烫。
他左手拎着从县城带回来的半斤红糖，右手捏着今天卖货的钱，三十一块整。
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框右侧，齐腰高的位置，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印子不算深，但轮廓清楚，是胶底皮鞋踹出来的。
整个村子穿皮鞋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刚入赘冯家。
他没急着进屋，蹲下来看了看门槛。
木头上有一道新裂的茬口，是从外面往里踹的方向。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月正坐在灶台边剥花生。煤油灯搁在桌角，光晃得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下。
“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还热着。”
徐水生把红糖和钱放到桌上，没去端饭。他搬了条板凳坐到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门框上那脚印谁的？”
沈月手里的花生壳被捏碎了一半，碎屑掉进碗里，她停了两秒，把碎壳拣出来，说话的态度尽量放轻松。
“徐家耀来过。”
“什么时候？”
“就没多久之前。”
徐水生没接话，等她继续说完。
沈月把白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顿了一下。
“我跟他说，你再砸，我就喊人来评理。”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停。
“还说了句，他要是不怕别人说入赘的女婿回来欺负嫂子，就继续砸。”
说完这些，沈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徐水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的不是徐家耀。
“他没碰你吧？”
沈月摇头。
“没有，我没开门。”
徐水生这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松出来。
他靠到墙上，看着沈月额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眉毛。
“行啊。”
他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我老婆现在越来越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