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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德昌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两秒。
“他原话怎么说的？”
“就是基本没问题，让走流程。”
徐家耀说得斩钉截铁。
冯德昌没再追问，他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马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手里还拎着一只刚杀好的老母鸡，血水顺着鸡脖子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家耀今天辛苦了。”
她笑着进了灶房。
......
晚饭的排场跟昨天又不一样了。
炖鸡端上桌，满屋子都是油香。
马秀兰把鸡腿拆下来，一只搁在徐家耀碗里，另一只给了冯建军。
冯建军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满脸得意。
“姐夫，这回真得谢谢你。”
他碰了碰徐家耀的杯子。
“以后进了厂，咱们互相照应。”
徐家耀仰头把酒干了，喉结上下一滚，辣得他龇牙，但心里比灌了蜜还甜。
冯德昌坐在上首，没端杯，只是夹了一筷子鸡肉慢慢嚼。
吃完那口肉，他看了徐家耀一眼。
“那张借条的事不着急。”
徐家耀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五十块的借条压了他半个月，每天早上睁眼就是那几个数字。现在终于松了口。
他回头看冯雪梅。
冯雪梅坐在桌角，面前摆着半碗饭。
她没有笑，但也没有板着脸。筷子伸过来，往他碗里拨了两块鸡胸肉。
这已经是冯雪梅入赘以来对他最大的善意了。
徐家耀觉得整条脊梁骨都被撑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进了厂，每月三十多块工资，年底还有奖金。
攒个一两年，手里有了钱，腰杆子一硬，看谁还敢小瞧他。
到时候冯雪梅也该对他另眼相看了。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的事，等孩子生下来，他抱着孩子去厂里家属区领福利分房的申请表……
那个画面太美，美得他多喝了三杯。
......
几天后。
县城。
徐水生从孙记药材铺出来，竹篓空了，兜里多了三十块钱。
今天送的是两批货，黄精加上晒好的蜂蜡，孙德贵验过成色，二话没说给足了价。
临走还多嘱咐一句：“野蜂蜡下回多弄点，最近有人专门收这个。”
徐水生点头应下，背着空篓子往街口走。
拐过粮站的时候，他看见了梁国栋。
梁国栋正从粮站旁边的供销科出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年轻人。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徐水生。
“水生？”
“梁厂长。”
两人停在路边说了几句。
梁国栋问他山货生意怎么样，徐水生如实说了。
梁国栋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徐水生看他。
“你弟弟前两天来厂里找过我。”
“说你后来改主意了，让我照顾两个名额。一个他自己，一个你岳父家的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蹬三轮的从旁边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徐水生的脚步停了，沉默了两秒。
“梁厂长。”
他开口了，情绪没什么起伏。
“我从没让任何人去找过你。”
梁国栋看着他。
“我也没改主意，至于另外那个人，我更没提过。”
梁国栋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有当场发火。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梁国栋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不吭声。
他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从车间主任一步一步走到副厂长，什么投机取巧的人没见过？
厂里每年招工季，递条子的，送礼的，走关系的，他见得多了。
但拿恩人的名义来骗，这是头一回。
他母亲在路上摔倒，满街的人袖手旁观，是徐水生一个人背着老太太跑了一刻钟到医院。
那二十块垫付的医药费是小事，关键是那份在所有人都怕惹麻烦的时候站出来的胆量和良心。
现在有人拿这份恩情当跳板。
“他胆子倒是不小。”
梁国栋说。
徐水生没接这句。
他也没有顺势说徐家耀的坏话，更没提冯德昌在背后指使的事。
“事情说清楚就行。”
他把空篓子往肩上换了个位置。
“他们要进厂，该怎么走就按你们厂里的规矩来。别因为我的事坏了你的规矩。”
梁国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个年轻人被自己弟弟冒名顶替，被人拿去当了工具，换成一般人早跳脚了。
但他站在这，不告状，不添油加醋，甚至不要求对方帮忙出气。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退开。
梁国栋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就按规矩。”
消息是星期二下午传到村里的。
送信的是镇邮递员老杨，骑着那辆掉了半截挡泥板的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一封送到冯家，一封送到徐家正屋。
吴美凤拆信的手都在抖，纸上盖着县机械厂的红章，内容不长，通知徐家耀于本周四上午八点前到厂区装卸组报到，试用期一个月。
她没看见试用两个字，她看见的是机械厂，报到，本周四。
“进了！”
吴美凤攥着信纸，冲到院门口，声音能传过三条巷子。
“家耀进机械厂了！”
隔壁王婶正在院子里劈柴火，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通知书都到了！”
吴美凤把信纸在空中抖得哗哗响。
“白纸黑字，盖的红章！”
她转身就往冯家跑。
冯家那边也热闹。
马秀兰拆完信，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的成衣铺，给冯建军买了一身新的蓝布工装。
“厂里干活得穿像样的。”
她把衣服叠好，搁在炕头上，拍了拍，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
冯德昌坐在堂屋里没出声。
他把通知看了两遍，临时试用四个字他看得清楚，但没跟任何人提。
事情办成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剩下的，进了厂再说。
吴美凤赶到冯家的时候，冯建军正对着镜子比划那身新工装。
“亲家母！”
吴美凤一进门就拉住马秀兰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咱们两家的孩子都进厂了！”
马秀兰也笑。
“可不是嘛，以后就是正经工人了。”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互相吹捧，声音大得连院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