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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地前行,车轮陷进泥里,每蹬一脚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车上的雨棚是后来加的那种简易雨棚,用几根竹竿撑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看着摇摇欲坠。
“是爸他们回来了。”周海峰说了一声,就跑了过去迎接。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老三,快来帮忙。”
周海洋也跟着跑过去。
泥巴路已经不成样子了,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鞋子里面灌满了泥浆,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也顾不上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跑到近前,周海洋就见老爹周长河正弯着腰蹬着三轮车。
身上的雨衣上全是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两条腿下面是光着的。
脚上穿着一双旧解放鞋,鞋上糊满了泥巴,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弓着背,身子前倾,每蹬一脚都咬着牙,青筋在脖子上暴起来。
车斗里坐着老妈何全秀、沈玉玲和大嫂。
三个人挤在一起,身上都穿着雨衣,头上还顶着塑料袋,看着倒是没怎么淋着。
但沈玉玲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估计是冻着了。
大嫂一只手扶着车斗的栏杆,另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塑料袋,生怕被风吹跑。
车斗里还堆着不少东西。
几个装着菜的塑料袋,两瓶酱油,一袋面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应该是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顺便买的。
“爸,我们来帮你推。”
兄弟俩连忙上前,一人扶着车斗的一边,一人扶着车屁股,用力往前推。
有了两人助力,三轮车顿时轻快了许多。
车轮从泥坑里滚出来,带着吱呀吱呀的响声。
往前走了几步,又陷进另一个泥坑,两人再使劲推。
如此反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
周长河喘着粗气,腰板直了直,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疲惫:
“好好好。这天也真是的,说变就变。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晴空万里,太阳晒得人发昏,我还在院子里晒了两床被子呢!”
“转眼就下这么大的雨,被子也不知道收了没有。”
何全秀在后面接话:“收了收了,我看见天阴了就赶紧跑回去收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周长河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地里的菜刚种的,这一下子全给浇了。”
片刻后,三轮车停在了院子里。
车轮陷在泥里,周海峰和周海洋又使劲推了一把,才把车推进院门。
院子里也没好到哪去,虽然是水泥地面,但下雨前没来得及扫,落叶和杂物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下水道口被树叶堵住了,积了一摊水,没过脚面。
众人七手八脚地从车上下来。
何全秀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周海洋赶紧扶了一把。
沈玉玲把雨衣脱了,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长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下来,放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避免被雨淋着。
大嫂帮她一起拿。
沈玉玲把东西收拾好,立刻往厨房走:
“以防万一,我去煮点姜汤,大家都喝点去去寒,这雨淋的,要是感冒了就麻烦了。”
何全秀连忙说:“玉玲啊,你不用煮我们的,我们回去自己煮就行。”
“突然下雨,我得赶回去把菜园里弄一下,刚买的白菜种子才撒下去,不盖一下怕被雨水冲走了。”
“还有那几垄小青菜,苗才出来没几天,这么大雨一打,全得趴下。”
周长河也说:“我也得回去看看房屋的排水沟,别堵了。”
“咱家那老房子,你也知道,排水沟好几年没清过了,万一堵了,水漫进屋里,那一屋子的东西可就全泡汤了。”
他说着,又把雨衣披上了。
大哥周海峰和大嫂也没多留,跟着老两口一起走了。
临走的时候,周海峰扭头对周海洋说:
“老三,下午我跟爸把那块空地翻了一下,打算种几行葱和蒜,你要是没事,明天过来帮帮忙。”
周海洋点了点头:“知道了,等雨停了我过去看看。”
沈玉玲在厨房里忙活,周海洋凑过去帮忙。
厨房是新盖的,灶台都是用水泥砌的,外面贴了白瓷砖,看着亮堂堂的。
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盖得严严实实。
沈玉玲已经把锅刷干净了,正往里面舀水。
他蹲在灶前,从灶膛边的柴堆里抽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里。
又拿了打火机,点着一把干草,塞进去引火。
火苗舔着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不一会儿,灶膛里就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沈玉玲站在案板前切姜片。
她刀工还不错,姜片切得薄薄的,大小均匀。
她头也不抬地问:“青青那丫头呢,怎么没看到她,今天没跟你们去码头?”
周海洋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说:“玩了半天玩高兴了,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就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开始玩疯得很,然后说困就困,闭眼就着。”
“天又要下雨,我就让潇潇把青青抱走了,这会儿应该在大哥家里。”
“潇潇那丫头也挺会带孩子的,青青跟她还挺亲。”
沈玉玲点了点头,手上的刀没停,一下一下地切着姜片。
她又好奇地问:“今天弄到了些什么,你们下去潜水了?我听说你们买了那个什么潜水服,我一直想问问你,到底好用不好用。”
提起这事,周海洋来了劲头。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我跟你说,今天我们穿上那个潜水服,潜到海底去了。”
“你是没看到,那海底,好家伙,全是好东西。海参、海胆、扇贝,密密麻麻的,就跟不要钱似的。”
“还有一只大花龙,这么大。”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量出大约一尺的长度:
“那大花龙浑身花花绿绿的,须子老长,在水里爬来爬去,慢悠悠的,一点都不怕人。”
“老黑看了眼睛都直了,说他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生花龙呢!”
沈玉玲听着,眼睛也亮了亮:“那你们抓上来了?”
周海洋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既然遇到了,还能让这好东西跑了?那可是真正的值钱货!”
“我跟胖子两个人围上去,那家伙还想跑,被我一伸手就按住了。胖子拿网兜一抄,直接就兜上来了。你猜多重?”
沈玉玲笑着说:“我哪猜得着。你倒是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究竟多重吧!”
她把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又转身去拿红糖。
周海洋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三斤六两。光那一只花龙,就卖了好几百。”
“还有那些海参,个个都有大拇指那么粗,黑黢黢的,肉厚得很。”
“阿旺和王峰在船上帮忙,把东西分拣好,回来的时候直接拉到鱼市上去卖。”
他从兜里掏出那沓钱,递过去:“看,卖了四千一百一十多块钱。”
沈玉玲接过钱,手指头沾着姜汁,数钱的时候有点滑。
她细心地数了一遍,一张一张地捋平,有些惊讶地说:
“就下去几趟就挣了这么多钱?这才多长时间啊,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小时吧!”
她看着蹲在灶前添柴的周海洋,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男人,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周海洋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胸脯道:
“那是,你也不看看你老公是谁。我跟你说,海底的货多着呢,这才只是开始。”
“等天气好了,我们再下去几次,把那些好的都捞上来。”
“到时候二姐的铺子一开,咱们的货直接送过去,省了中间商赚差价,挣得更多。”
沈玉玲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厉害行了吧?”
她把锅盖盖上,又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对周海洋催促道:
“姜汤快好了,你赶紧喝一点,别在这儿贫了。”
“看你这脸色,嘴唇都发白了,淋了雨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好嘞!”
周海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灶台边。
沈玉玲舀了一碗姜汤递给他,汤色棕红,冒着热气,辛辣的姜味直冲鼻子。
他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的毛孔都张开了,舒坦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又喝了两口,额头微微出了汗,感觉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大半。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问道:
“二姐铺子那边怎么样了,今天你们去帮忙,都弄了些啥?”
沈玉玲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
“我们今天去帮忙把铺子里里外外都清理干净了。”
“那铺子之前是个杂货店,好长时间没开,墙上地上都是灰,我们几个人擦了一上午才擦出来。”
她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的钩子上:
“冰箱冰柜也买回来了,就是吴队长那边拿的,打了五折,便宜了不少。”
“二姐高兴得不得了,说省下来的钱够进一批货了。”
“水电也找人安装好了,管道走得很规整,开关插座都装到位了。”
“二姐夫那个人你也知道,做事仔细,每个插座都试了一遍,确保没问题才让人走。”
她顿了顿,又道:“现在就等货柜了,木匠说还要四五天的样子。”
“那木匠手艺不错,我看了他做的样品,榫卯结构,结实得很,漆也刷得亮。”
“货柜一做好,就能开门营业了。”
周海洋听说二姐铺子进行得一切顺利,也就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说:
“三五天是吧,待会儿看看天气预报怎么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出海。”
“赶在二姐铺子开业前回来,给她弄点好货充门面。”
“新店开张,货得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店有实力。”
“要是弄些烂七八糟的东西摆在那里,谁还来买?”
沈玉玲点了点头,又说:
“你二姐说了,到时候开业要放鞭炮,还要请几个朋友来捧场。”
“她说你帮忙弄货,一定要给你算钱,不能白拿。”
周海洋摆了摆手:“说什么钱不钱的,自家姐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她要实在过意不去,等以后挣了大钱,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沈玉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要是下个三两天,那就耽误事了。”
结果,这场雨,下了两天一夜。
雨势时大时小。
大的时候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
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院子里很快就积了很深的水。
小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云层里筛沙子,绵绵密密的,没完没了。
风也一阵一阵的。
有时候突然刮起来,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东倒西歪。
第三天下午,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光线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村里到处是积水,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水坑里踩来踩去,笑声传得老远。
当天吃过晚饭后,周海洋出去了一趟。
他先去周虎家,周虎正在院子里修渔网,李彩凤在旁边帮忙递梭子。
周海洋跟他说了出海的打算,又去周铁柱家。
周铁柱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说要出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接着他又去找了阿旺和王峰,让两人准备一下,晚上八点在村港口集合。
晚上八点,村港口处热闹得像是赶集。
下了两天雨,村里其他几艘大船也都回港避风了。
这会儿雨过天晴,急着出海挣钱的各大船东和周海洋他们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今晚就出海。
七八艘大船停靠在码头上,船上的甲板灯全都亮着,照得码头上亮如白昼,连水面都被染成了暖黄色。
船工们来来回回地往船上搬东西,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切。
渔网、浮球、冰块、食物、淡水、柴油,一样样地往船上搬。
码头上堆满了各种物资,人们吆喝着、说笑着,脚步声、说话声、搬运货物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老张,你们的冰块搬够了没有,不够我这边多两袋,反正我们船小,也用不了那么多。”
“够了够了,你留着自己用,我们的冰块昨天就订好了,今天下午直接送过来的,刚从冰厂拉来,还冒着冷气呢!”
“哎,你们今晚往哪个方向走,给我透个底,别到时候又撞到一起去了。”
“往东南,听三队的老王说那片海域鱼情不错,我打算去碰碰运气。你们呢,还是老地方?”
“我船小,和你们可比不了啊,我就在近海转悠转悠,捞点小鱼小虾就知足了,不敢往远了跑。”
周遭人声嘈杂,周海洋也正和周虎、周铁柱站在大龙头号的甲板上商量今晚的航线。
三个人围着一张海图,周虎拿着手电筒照着,光柱在图纸上晃来晃去。
周虎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去上次那片海域,说不定还能碰上鱼群呢!”
“上次要不是海洋带路,收获也就那样。”
“前两天我跟我老婆回娘家,听那边一个船老大说,东南那边的海猿岛附近鱼情不错,要不咱们去看看?”
周虎皱了皱眉:“那边船太多了吧!”
他随即看向周海洋,说道:“海洋,还是你来拿主意吧!你运气好,你说往哪走,咱们就往哪走。”
出海几次都跟着周海洋尝到了甜头,两人自然而然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周海洋沉吟道:“我刚才听那些船东说,海猿岛上个月有好几条船捞到了大黄鱼,铁柱哥也提到了。”
“要不咱们去碰碰运气?大黄鱼啊,要是运气好撞上鱼群狠狠的捕上一网,可就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
周虎道:“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去看看,实在不行再换地方,反正咱船大跑得快,无非浪费点时间和油钱。”
周铁柱笑道:“论运气,谁能比得过海洋!这一趟,咱们准能大赚一笔。”
周海洋哭笑不得:“铁柱哥,别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周铁柱爽朗大笑:“哈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这时,龙头号上传来周海峰的喊声:
“老三,船上该准备的都弄好了,你们商量完没有,可以出发了。”
周铁柱和周虎各自回船检查。
周海洋登上龙头号仔细查验了一遍,待收到两人发来的“准备就绪”信号后,才转身对岸上的父母和妻子沈玉玲说:
“爸妈,玉玲,你们都回去吧!”
周长河笑呵呵地祝福:“顺风顺水,鱼获多多。”
母亲也说道:“顺风顺水,鱼获多多。”
沈玉玲则是提醒说:“二姐铺子还有三天开业,你们早点回来……”
“知道了。”
周海洋朝家人挥挥手,转身冲驾驶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出发!”
嘟——
一声汽笛划破夜空,停泊了半个月的龙头号缓缓驶离码头,周虎和周铁柱的船紧随其后。
三艘大船劈开海浪,离码头越来越远。
新人王峰和李小伟第一次远航,难掩兴奋,扶着栏杆满脸新奇的看着湛蓝的大海,以及天上时不时飞过的海鸟。
“老三,这一趟咱们去哪?”
周海峰和胖子围了过来,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
周海洋笑着回答道:
“我跟虎哥、铁柱哥商量了一下,打算去东南方向的海猿岛附近碰碰运气。”
“听说那边有大黄鱼群出没,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