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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心灵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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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心灵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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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椰子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雨宫霖。
    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雨宫霖眼神里的那些东西,那包容一切的悲悯,是菩提心的本然流露,是遍覆众生的同体大悲。
    所以,伽椰子怒了。
    愤怒的火焰如同毒龙的涎水,灼痛了伽椰子的内心。
    那悲悯算什麽?
    假惺惺的同情?虚伪的可怜?事不关己的悲哀?高高在上的惋惜?
    凭什麽?你凭什麽同情我?你凭什麽可怜我?你凭什麽用那样的眼神,来悲悯我这身浸透了痛苦和愤怒的怨恨?
    「咯咯……咯咯咯……」
    喉音变得尖锐,不再是单调的声响,而是混杂着无尽怨恨的质问,直接闯进雨宫霖的大脑。
    你懂什麽?
    你知道被忽视丶像灰尘一样扫到角落的感觉吗?
    你知道连呼吸都显得多馀的滋味吗?
    你这种……被人需要丶被人爱着的人……凭什麽可怜我?!
    怨念如同实质的污水,淹没了雨宫霖的意识。
    雨宫霖的意识不断下沉,周围的景象开始碎裂,环境置换成了别处。
    猛然间,剧痛从腰部传来,然后是背部,后脑勺狠狠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眼前一片昏黑,耳边响起男人粗鲁的吼叫,头发被粗暴地拉扯,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头发稀疏丶面目狰狞的男人——佐伯刚雄。
    雨宫霖在警察史编撰室的档案中见过这个人,佐伯家那场命案的施害者和受害者。
    雨宫霖想动,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绳索勒进腕部皮肤,另一端系在沉重的床脚,嘴里满是铁锈味的血液。
    目光瞥向下面,他看见了一身染血的白色洋装,血从前胸漫到腹部,裙摆卷到大腿,右腿膝盖擦伤渗血,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温热的血液流进眼眶,让人产生眨眼的欲望。
    不过,雨宫霖动不了。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了现状。
    这是伽椰子的记忆,或者说,是伽椰子的过去,她把他的意识,投注在了死亡的那一刻。
    「好啦,伽椰子,告诉我吧?」
    佐伯刚雄蹲了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伽椰子。
    「俊雄到底是谁的孩子?」
    话音未落,佐伯刚雄的右手狠狠扇了下来。
    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额头上未乾的血甩了出去。左眼紧接着挨了一记重拳,骨头碎裂的轻响在颅内清晰可辨,视野瞬间被剧痛染红了。
    雨宫霖沉默着,承受着这强加于身的恶意和痛楚。
    「每次都这样!以为假装不知情就没事了吗!」
    佐伯刚雄的怒吼和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腹部遭到重击,胃液混合着血沫涌上喉咙,背部撞在坚硬的床脚上,头发被狠狠揪起,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雨宫霖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分痛楚。
    皮肉的灼痛,骨骼的碎裂声,血液流失的冰冷。
    感受着伽椰子当时的恐惧丶无助丶以及深埋的怨恨。
    他没有抗拒这份感受,在那片朗照的自性之光照耀下,那份痛苦反而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也响起「知道了吧?」的女人说话声。
    那是,伽椰子的声音。
    「我是如此的痛苦丶如此难过丶如此的凄惨……你应该有点明白了吧?」
    那是,宣泄般的质问和怨怼。
    「从我出生之后,就一直生活在痛苦当中。被大家忽视,遗忘,不需要……就像生存在路边石头下的小虫……让你尝尝!尝尝我所受的苦!」
    拳头正好打中下颚,牙齿咬到舌头,满口腥甜,佐伯刚雄抓住那头长发,迫使雨宫林仰起脸,折迭小刀的寒光在眼前闪过。
    「被忽视丶遗忘,不停说不需要我的痛苦,你有点明白了吗?」
    摺叠刀挥下,随着冰冷的触感,滚烫的疼痛诞生,鲜血飞洒而出。
    「被忽视丶被遗忘丶永远被说不需要的痛苦……你明白一点了吗?」
    生命随着鲜血流逝,雨宫霖的呼吸变得微弱。
    「不!你怎麽可能明白?像你这样……聪明丶帅气丶健康,意志坚定丶自信又骄傲,向太阳一样肆意发散着善意和怜悯的男人,怎麽可能理解我的感受?绝对无法明白吧!」
    伽椰子的声音充斥着偏执的怨念。
    人类所有的情感当中,憎恨是唯一能够根本的丶长期间的强烈影响人类的情感。
    而可以证明的是,两千年血仇在中东的沙地上反覆灼烧,世代相传的诅咒在母亲对婴孩的低语中生根。
    十四世纪巴尔干的阴影下,被迫改宗者的后裔,将信仰的伤痕化为族裔间永不愈合的刀口,在每一代人的记忆里重新撕开。
    江户时代的秽多丶非人,被制度刻意塑造成汇集所有憎恶的容器,平民的怒和怨有了可供倾泻的罪人。
    乌干达的森林深处,流着完全相同血液的族人,却因虚构的界线和煽动的记忆,将屠刀挥向彼此微笑过的面孔……
    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仇恨的历史。
    爱何其脆弱短暂,唯有恨,能跨越世纪仍锋利如新。
    它能凝聚散沙,能赋予懦夫挥刀的力气,能让最卑微的灵魂爆发出焚毁一切的热量,它才是真实的力量,是这片大地上循环不息的血色脉搏。
    所以,去恨吧!现在正是需要去憎恨的时候,一定要去憎恨某个人,某件事物,你之所以会遭遇不幸,就是因为那个。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具身体的绝望和恐惧淹没了每一寸感知,却又无法逆转那一刻的到来。
    一种更深层的剥离感正在发生。
    意识仿佛漂浮起来,从这具正在死亡的躯体中抽离,五感像接触不良的线路,信号时断时续。
    世界在褪色,声音在拉远,身体的疼痛也逐渐变得隔膜,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雨宫霖感受到了极致的冷意,不是从外部吹来的寒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生命的热量正飞速抽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可挽回地流走。身体变得沉重,僵硬,不再属于自己。
    思维像陷入泥沼,缓缓凝固,迟钝而又悠久,身边残留的只有怨恨。
    承认吧……你也该恨!恨这世道,恨那些伤害丶无视丶夺走你珍视之物的人……像我一样,像这千千万万的人一样!痛恨那一切,仇视着那一切,当一个人遭遇不幸的时候,必定有另一个人得到了幸福,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你的不幸之上。
    怨毒的淤泥翻滚沸腾,试图把雨宫霖的精神拖入痛苦和绝望的深渊之中。
    但这所有的怨恨,流经他的心识,并未激起雨宫霖个人的恐惧丶抗拒或憎恶。
    它们被清晰地映照,被全然接纳,如同百川归海,汇入那片超越个人苦乐,对苦本身的理解和悲悯之中。
    自性的光,点亮了一盏心灯。
    众生皆苦,雨宫霖照见这所有的苦,也全盘承受了伽椰子经历的一切苦难,感受了她每一分每一秒的绝望。
    他的悲悯,未曾动摇。他的心台,始终清明。
    无恨丶无怨丶无怒丶无惧。
    因为他看见了这痛苦的因,佐伯刚雄的偏执和暴力,伽椰子扭曲的执念和沟通的断绝,小林俊介的无心之失,以及——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看见的更深处,那无常世间众生的执着和业力交织。
    (我明白的,伽椰子。我明白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孤独。正因为明白,才更觉可悲,正因为明白,才不愿去憎恨。)
    雨宫霖微微牵动了嘴角,那不是笑容,而是了悟和包容,是破离诸障丶净诸业垢后,本然流露的拔苦之心。
    (怨恨,除了让痛苦延续,除了锻造出更绝望的牢狱,将自己变成永恒狱卒和囚徒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以恨止恨,终无了期。与其让自身在怨恨的连锁中沉沦,为何不行动起来?)
    雨宫霖的心中,那自性之光变得温暖而广大,如同暗夜中悄然升起的朝阳,并不刺目,却带着融化坚冰的柔和力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无论是将怨恨接纳,又或者是将怨恨的连锁斩断,只要怀着那样的信念前进,总有一天会告别痛苦,即便那一天很远,或许永远也无法抵达,或许是一条未知歧路,毕竟,我们并非全知全能的神佛,看不见遥远的未来。但是,只要每一步都在前进,只要能看见当下,只要知道自己走在自己践行的那条道路上,这就足够了。)
    佐伯刚雄那狰狞扭曲的面孔丶挥舞凶器的手臂丶乃至整个暴虐的幻象,如同曝晒于正午烈阳下的薄雾,在光芒中寸寸消融,化作虚无。
    雨宫霖睁开了眼睛。
    幻象褪去,现实回归。
    他依旧站在佐伯家一楼的楼梯口,姿势未变。太刀在手,呼吸平稳。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白色连衣裙和彻骨的疼痛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幻梦。
    视野重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丶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的脸颊。
    伽椰子。
    她以那种关节反向扭曲的姿势,停在楼梯中段,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浑浊的血丝和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
    黑发缝隙间,那双肿胀充血的眼睛,此刻不再是纯粹的怨毒,而是混杂着强烈的茫然和不解。
    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痛苦回忆里,没完全脱离出来,更无法理解雨宫霖的反应。
    他为什麽没有恨?为什麽没有如她所愿地沉沦在憎恨里死去?
    她让他体验了她最深的痛苦和怨恨。
    她试图用这痛苦作为种子,在他心里种下同样的恶意,诱发他对生者的恨,对不公的恨,对幸福者的恨,对整个世界的恨。
    就像她曾经对另一个受害者做的那样。
    但是……没有。
    什麽也没有。
    那个男人的意识深处,在承受了她所有痛苦记忆的冲刷后,非但没有滋生怨恨的毒苗,那片悲悯的空明之地,反而更加澄澈。
    那悲悯不是无知的同情,愚昧圣母一般的怜悯,而是知晓了一切残酷之后,依然选择的理解和包容。
    而这,比任何的抗拒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不理解!也不愿意理解,她发自内心的拒绝接受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心态。
    就在这时——
    「喂!我说啊!你们两个……果然是一夥的吧!」
    阿给尖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这诡异的僵持。
    她刚才目睹了雨宫霖身上爆发的奇异光芒,又看见伽椰子爬出来和他对峙,理所当然地将他们归为了同党。
    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羞恼让她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她不再保留,周身空气剧烈扭曲,更多的生灵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让它们分散着冲上去。
    白色的虚影在空中汇聚丶挤压丶融合。
    十几个丶几十个丶上百个……数不清的生灵如同被无形的模具强行糅合在一起,大规模的生灵被强行压成了一个,颜色从半透明的苍白变得凝实,仿佛一团被过度压缩的萤光物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压波动。
    阿给很少这样做,那庞大的灵魂之力虽然可以比拟一个国家,但释放出去的时候,总是大量的个体生灵,不是全部力量形成的一个整体。
    要问原因的话,她也不明白,大概是意志力和专注力的不足,导致的控制力不足。无法一口气释放出全部力量,以至于释放出去的生灵过于分散。
    往常也没有遇到过成千上万个生灵也解决不了的敌人,那些敌人也往往不会以杀死她的目的向她动手,毕竟死掉的她危害性更大。
    不过,虽然没有遇到多麽恐怖的威胁,但也不代表她没有尝试过让力量更加集中。
    因为没有接受过正统的修行,强迫性的把释放出去的生灵糅合,便是她的成果。
    此时此刻,就见那更加凝实的生灵,拖着无数生灵形成的尾巴,如同巨人一般奔上楼梯,极巨化的双拳,同时覆盖了雨宫霖和伽椰子两人。
    伽椰子空洞茫然的眼神瞬间被激怒取代。
    不管她是否理解雨宫霖,此刻外来的攻击更是赤裸裸的挑衅,触发了她作为咒怨的本能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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