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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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南行，谁也不说话。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漫上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温柔的橙黄色。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与远处幽谷中隐约可闻的钟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世界是安静的、自由的；另一个世界是沉重的、禁锢的。沈清辞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眉宇间那份沉郁并未完全散去。沈渡说的那些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底，搬不走，也碎不掉。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更未想过，那个被他恨了十几年的人，竟然是以那样的方式死去的。力竭而亡。独自断后。掩护同伴撤离。这些词放在任何一个江湖侠客身上，都是一段值得传颂的佳话。但放在他父亲身上，却只让他觉得心口发堵。
    “你在想他？”云知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云知鸢没有追问，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她不催他，不劝他，不安慰他。她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山溪，溪水从山涧中流淌而下，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沈清辞在溪边停下脚步，蹲下身，捧起一把冰冷的溪水洗了洗脸。凉意刺激着皮肤，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云知鸢也在他身边蹲下，却没有洗脸，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她挑出两株，放在溪水中洗净，然后递给沈清辞：“含着。提神的。”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接过草药，放入口中。一股辛辣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但精神确实为之一振。“多谢。”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云知鸢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草药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两人在溪边休息了片刻，沈清辞站起身来，望了望天色：“走吧，天黑之前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云知鸢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来。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但这一次，沈清辞的步伐明显放慢了一些，有意无意地等着云知鸢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晌午时分，两人走出了山区，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说是镇子，其实比之前那个集镇还要小一些，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子。但让沈清辞松了一口气的是，这座小镇看上去还算太平，街上偶尔有行人来往，铺子也都正常营业着，没有被战火波及的迹象。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沈清辞道，“我身上的钱还够吃一顿饭的。”云知鸢没有异议，两人便在街角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摊，各点了一碗阳春面。
    面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筋道，汤头清澈，上面漂浮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沈清辞埋头吃了起来，他确实饿了——昨夜折腾了一整夜，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几口热面下肚，胃里暖和起来，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云知鸢吃得依然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挑着面条，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沈清辞吃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连吃面都吃得这么认真，仿佛每一口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好吃吗？”他忍不住问道。
    云知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比干粮好吃。”
    沈清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埋头吃面。
    吃完面后，沈清辞结了账，两人继续上路。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先回到之前藏净心花的那个土地庙，取回花，然后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云知鸢配制解药。但沈清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们离开幽谷已经有大半天了，沈渡虽然放了他们，但幽谷中并非所有人都听从沈渡的命令。那些反对沈渡的长老们，那些觊觎净心花的人，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我们得快一点。”他低声道，“在那些人改变主意之前，取走花，离开这里。”云知鸢点了点头，两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野竹林的方向赶去。
    当他们赶到那片野竹林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沈清辞走到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前，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庙内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蛛网密布，尘土堆积，坍塌的神像沉默地矗立在角落里。
    他快步走到神像底座后方，蹲下身，伸手摸向那个隐蔽的凹槽。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布包，完好无损。他松了一口气，将布包取出来，打开来，确认净心花依然完好——花瓣洁白如初，金色的花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还在。”他低声道，将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云知鸢站在庙门口，望着他做完这一切，目光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她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珍视一件东西。那朵花，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解毒的良药，更是他与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是他跨越了十九年的误解和仇恨，才终于握在手里的东西。
    “走吧。”沈清辞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找个地方，把解药配出来。”
    云知鸢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土地庙，正准备离开竹林，沈清辞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来了。”他低声道，“不止一个。”
    云知鸢也听到了——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从竹林外的山道上传来，越来越近，至少有五六个人。沈清辞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竹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上。“躲进去。”他拉住云知鸢的手腕，快步钻入灌木丛中，蹲下身，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六七个人影出现在了竹林入口处。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身穿一件灰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柄大刀，面容凶悍。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个个手持兵器，神色不善。
    “那小子肯定走不远！”那魁梧汉子冷声道，“谷主放了他，那是谷主的事。但净心花是幽谷的圣物，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齐声应诺，四散开来，开始在竹林中搜索。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躲在灌木丛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只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另一只手护着怀中的净心花。云知鸢蹲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神色如常，仿佛外面的追兵不过是几只扰人的蚊虫。
    一个搜索的弟子朝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中的刀拨开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辞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剑柄的缠绳，只待那人发现他们，便立刻拔剑出手。
    就在那人的刀尖即将拨开他们面前最后一丛草叶时，竹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那啸声悠长而嘹亮，穿透力极强，仿佛一道无形的波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竹林。竹叶被震得簌簌作响，飞鸟惊起，扑棱棱地冲向天空。
    那个搜索的弟子被啸声震得一愣，手中的刀停在半空中，转头望向啸声传来的方向。其他几个搜索的人也纷纷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魁梧汉子脸色一沉，喝道：“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但竹林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癯，左臂的衣袖空空荡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平淡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在看一群顽皮的孩童。
    那魁梧汉子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刀差点脱手掉落。“西……西鹤？！”
    青衫男子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竹林深处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仿佛在说——还不出来？
    沈清辞躲在灌木丛中，心脏狂跳不止。他认出了那个人。他见过他一面——在药涧，在他被域外尊者围攻、命悬一线的时候，正是这个人隔空一指，震退了所有敌人。那是鹤砚尘。玉岫幽府的主人，江湖人称西鹤的绝代剑客。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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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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