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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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子里的喧闹在沈修和柳轻烟走回主街时已经渐渐平复了。几个青壮年还在栅栏旁低声交谈着，铁匠铺的学徒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钳子，脸上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摊贩们重新摆开了货品，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蹲在竹筐后面整理被碰歪的青菜，抬头看了沈修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沈修在街心站了一会儿，确认镇口方向再无任何异样的气息传来，才转身走向老榆树下。柳轻烟已经在那里了，布袋放在脚边，她正侧耳听着几个围在一起的老人在低声交谈。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用手比划着说，后山那片林子最近半个月总有些动静，半夜能听到树丛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前几日他家养的一只黄狗跑到山坡那边之后就没再回来，他到山脚找了半日，只寻到几根犬毛，连块骨头都没见着。另一个老人附和道，说那片林子本来就不大，从前猎户进去还能打几只野兔，近些日子进去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人，说不清道不明。
    沈修听完了那些话，没有作声。柳轻烟提起布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山坡那片翻过的土，不只是早上那几头兽留下的。“
    沈修点了下头。他在刚才与那些生物对抗时就已经注意到，它们从山坡方向走来时，蹄印并不完全一致。前方几头的足迹较深，步伐也更平稳，像是从那个方向一路走来的；但最后一头在穿过田埂之前，曾在路边绕了一圈，踩到一块松动的地面时又绕开了，像是知道那里埋着什么。那一绕的动作太过自然，不像是被驱役的个体应有的行为，更像是它原本就生活在那附近，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超越了被污染的状态所允许的范围。
    “我再去看一眼。“沈修说，将袖口重新扎紧，从老榆树的树荫下走出来，沿着田埂再次向山坡走去。柳轻烟跟在他身后，布袋挎在肩上，步履轻稳。
    两人回到山坡底部那片被翻动过的地面时，阳光已经升高了，斜斜地照在翻起的土块上，让那些湿润的断面上现出一些暗色的纹理。沈修蹲下身，这次没有用手捏土，而是将掌心悬停在土层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让雷霆之力化作极其细密的丝缕，缓缓渗透进土层之中。他的感知沿着那些被翻动过的痕迹向深处延伸，穿过约两三丈厚的松散堆积层，触碰到了一层较为致密的土层。在那层土的下方，有一个不大的空腔，内壁光滑，像是被人工修整过的。
    那空腔中有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碎裂的痕迹，表面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灰暗色薄膜，已经干枯得如同纸壳。沈修的雷霆之力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薄膜，薄膜应声碎裂，露出下面暗沉的表面，那是一种质地介于岩石与金属之间的材质，表面隐约有一些纹路的残余，但大部分已经被侵蚀得无法辨认了。它的气息与灰雾同源，但已经完全沉寂，如同一块燃尽的炭火，不再有任何活性。
    “埋在下面的是碎片。“沈修收回手掌，站起身来，对柳轻烟说，“很小的一块，不是雷心，更像是某种被污染侵蚀过的器物残片。它已经没有活性了，但它在被掩埋之前，应该曾经是污染的载体之一。那几头兽可能就是长期生活在这附近，被它散发出的气息影响了一部分，才出现了那些变化。“
    柳轻烟看了一眼那片翻动的土层，问：“要把它挖出来吗？“
    沈修想了想，摇了摇头：“埋在土层深处反而安稳，翻出来的话，反而可能搅动周围的土壤，让一些残留的气息重新暴露在空气中。让它待在那里就好，随着时间推移，它自己会慢慢分解。过个几年，再来看，应该就只剩下普通的石片了。“他没有再去动那片土层，只是将手掌重新按回地面，以雷霆之力沿着土层外围画了一圈极浅的印记，像是给那片区域添了一道标记。
    他站起身时，忽然感觉到识海中的九块碎片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如同九面被同一阵风吹拂的铃铛，发出短促而细碎的共鸣。那共鸣并不剧烈，却让他本能地转向了山坡更高处的一片密林——林子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几分，枝叶交错处的阴影似乎比正常的树影要浓重一些，边缘的轮廓也不那么清晰，像是有东西正在缓慢地从深处向外移动。
    沈修放轻呼吸，将手举到肩侧，示意柳轻烟后退。她自己已经退到一棵粗松的树干后方，将布袋搁在根旁，半蹲下来，视线紧锁着密林的边际。
    那片阴影中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它从林间的地层下缓慢地向上涌起，像一团被从深土中翻搅出的沉积物，先是一股浓稠的灰黑色烟气从泥缝中渗出，在地面上摊成一层蔓延的薄雾，然后在薄雾的中央聚拢成一个约莫两人高的轮廓。那轮廓初时松散，边缘摇摆不定，如同水中倒影被风搅乱的模样，但随着更多烟气从下方涌出，它的边界迅速收束、压实、硬化，形成了一具粗糙的躯干和四肢。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暗质地，内部隐约有浊光在流动，每隔几息便明灭一次，如同一次尚未成形的心跳。
    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在正面有一道竖直的裂口，裂缝中隐约透出与土层深处那块碎片相同的气息。它缓慢地站直了身体，膝盖关节处发出碎石摩擦的滞涩声响，然后它朝沈修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落下时，地面微微下沉了一线，周围的草叶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向地面，紧贴着泥土。第二步比第一步快了一些，第三步更快，到了第四步时，它的步伐已经完全连贯起来，以一种笨重但持续加速的速度朝沈修逼近，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震荡沿着草根向四周扩散。
    沈修没有后退。他在那身影迈出第二步时已经将紫金色的雷光凝聚在掌心，光刃的长度比早上对付那几头兽时更长了一倍。他等它冲到距他约三丈时，侧身闪过了它横扫而来的右臂——那臂膀划过空气时发出一阵低沉的破风声，带起的气流拂过他鬓边的发丝。紧接着他旋身，光刃在旋转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入它的腰侧，切入半寸后被一层致密的阻力挡住，无法再深入。
    那身影没有停顿，左臂紧跟着回扫而来，沈修借势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一棵松树旁，侧身贴着树干闪避。那臂膀擦过树皮，将松树的主干刮掉了一大片，木屑飞溅。他趁它因挥空而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从另一侧绕到它身后，将雷霆之力凝聚在拳尖，一拳击在它后腰那块亮度更暗的区域——浊光流动最缓慢的位置。
    轰地一声，那片区域的表面裂开数道细纹，浊光从裂纹中溢出又迅速熄灭，如同被压灭的余火。那身影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腰部的裂纹缓慢地扩展了一线，然后它猛地转过身来，那道竖直的裂缝对准了他，内部涌出一阵闷雷般的低鸣。
    柳轻烟从树后闪出，远远地掷出一样东西——一枚她从海滩上捡的尖棱螺壳，边缘坚硬锐利，在晨光中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螺壳尖锐的一头击中那道竖直裂口的上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让它短暂地偏转了一下方向。沈修没有浪费她争取的这一息间隙，右手光刃重新凝聚，旋身劈落，这一次精准地切入刚才那道裂纹，光刃顺着裂缝一路扩展而下，将那片暗淡的区域彻底撕裂。
    那身影在撕裂处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崩解声，暗光从碎裂的躯体中向四周激射而去，片刻间便化为一团深沉的烟气，随之消散在晨风之中。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陷，和几道碎裂的痕迹。远处的镇子方向传来几声鸡鸣，阳光穿过松林稀疏的枝叶，将地上的光影拉得细长而模糊，林间的阴影正在缓缓退去，变得正常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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