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晨话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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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东厢暖阁旁的小厅内。圆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张三跟着比比东走进小厅时，叶翩然已经坐在桌边，正用汤匙慢悠悠搅着一碗莲子羹。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气色红润，全然看不出昨夜耗费心力为阿丽曼姐妹治疗的模样。
 “哟，小两口来了？”叶翩然抬眼，目光在张三和比比东之间打了个转，唇角扬起促狭的笑意，“昨晚睡得可好？”
 张三耳根一热，下意识看向比比东。
 比比东却面色如常，径自在叶翩然对面坐下，淡淡道：“翩然，莫要胡言。”
 “我哪有胡言？早上我特意看过，你们俩是睡一块了吧？白浪费了我安排的一间房。”叶翩然眨眨眼，笑意更浓，“小东你房里那张床，我可是特意让人加宽过的，睡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你们师徒二人同榻而眠，想必不会拥挤吧？”
 张三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低头盛粥，假装没听见。
 比比东瞥了叶翩然一眼，抬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才道：“你若闲得慌，不如说说正事。阿丽曼姐妹觉醒武魂的材料，可备齐了？”
 “早就备好了。”叶翩然见比比东不接茬，也不恼，转而聊起旧事，她拿着桌上模样精美的糕点道：“说起来，小东，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山谷养伤时，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那时候你伤得重，胃口差，唯独对桂花糕来者不拒。”
 比比东眸光微柔，颔首道：“记得。你那时每日清早去采最新鲜的桂花，蒸出来的糕松软香甜，是我吃过最好的点心。”
 “可惜我现在养胎懒得动，而这流花会馆的厨子手艺差了些，做不出那个味儿。”叶翩然轻叹一声，又看向张三，“小家伙，你师父当年可没现在这般沉稳，喝药嫌苦，非要就着满满一勺糖或者伴着桂花糕才肯咽下去。”
 张三忍不住抬头，看向比比东。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威仪深重的教皇冕下，也会有那样孩子气的一面。
 比比东依旧面不改色，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只是不愿总是吃苦的而已。”
 叶翩然掩唇轻笑，却也不再多言，转而夹了一只虾饺放到比比东碟中，“尝尝，后厨新做的，这虾肉鲜甜地很。”
 比比东颔首，优雅地用了早点。张三也默默坐下，埋头吃饭，却总觉得叶翩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了片刻。叶翩然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比比东，语气柔和了几分：“小东，说起来，我们也有三四年没像这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刚获取第八魂环之后吧？”
 比比东眸光微动，轻轻点头：“是。那时你匆匆来贺，又匆匆离去，说是有急症病人需救治。”
 “唉，医者命苦啊。”叶翩然轻叹一声，眼中却并无怨色，反倒有几分欣慰，“不过那孩子如今已痊愈，前些日子还托人捎来家书，说考上了天斗医学院。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你总是如此。”比比东唇角微扬，“救一人，便记挂一生。你救过那么多人，真不知道你怎么挂记得完。”
 “不然怎配称‘医者’？”叶翩然笑了笑，又夹了块糯米糕，却未入口，只是看着糕点上细密的纹路，轻声道，“小东，这些年……你过得很累吧？”
 比比东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花厅内一时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三悄悄抬眼，看见比比东垂眸望着杯中茶汤，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职责所在，无所谓累与不累。”良久，比比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只是有时会想，若当年没有走上这条路，如今又会是怎样光景。”
 叶翩然凝视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却很快化为笑意：“你若不走这条路，这天下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要多添多少冤魂。小东，你选的路没错，只是……太苦了你自己。”
 比比东摇头，未再多言。
 张三听着两人对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开口问道：“叶前辈，晚辈有一事不解……您既是威尔斯城主的情人，又怀着他的骨肉，为何却愿意暗中相助教皇冕下，与铁棘家族为敌？这……岂非矛盾？”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凝。
 叶翩然执勺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笑道：“怎么，你小子也好奇这个？”
 张三挠头道：“前辈，您既然愿意为他生孩子，为何又支持武魂殿对付铁棘家族？这岂不是……”
 “岂不是背信弃义？”叶翩然接过话头，转头看向张三，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小家伙，你是不是觉得，女人一旦给男人生了孩子，就该死心塌地向着他？”
 张三语塞。
 而比比东则平静道：“翩然，你既愿为威尔斯孕育子嗣，却又暗中助我，他想要知道缘由也是自然，反正都是自己人，也不需遮掩。”
 叶翩然放下汤匙，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玫瑰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与威尔斯，说穿了，不过是一场交易。”
 “只是交易？！可是这是否……”
 张三不太能接受一场交易就能让叶翩然甘愿怀了不爱的人的子嗣，明明叶翩然也不像是为了金钱权势就可以付出一切的拜金女。
 叶翩然轻笑一声，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我年纪也不小了，九心海棠一脉单传，我本就该生个孩子延续香火。至于孩子父亲是谁……”她稍稍顿了顿，语气淡然，“不重要。”
 张三脱口而出：“前辈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会年纪不小？”
 叶翩然闻言，眼中笑意更盛，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剪水般的眸子媚眼如丝地盯着张三：“怎么，觉得姐姐年轻貌美，心动了？要不这孩子我不要了，咱们生一个？”
 “噗——！”张三一口粥险些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前、前辈莫要开玩笑……”
 比比东无奈摇头，放下茶盏：“翩然，莫逗他了。说正事。”
 叶翩然这才坐直身子，敛去调笑之色，正色道：“我的容貌因九心海棠武魂与修行功法之故，得以长期保持青春模样。实际上……”她看向比比东，“我较小东年长小一轮。”
 比比东现年近三十，那叶翩然岂不是……
 张三心中默算，顿时瞪大眼睛：“前辈您已经快——”
 话未说完，后脑勺便挨了比比东一记轻拍。
 “哎哟！”张三捂着脑袋，委屈地看向比比东，“师父……”
 “女人的年龄，岂是能随便说出口的？”比比东瞥他一眼，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警告。
 叶翩然“噗嗤”笑出声：“打得好！小东，你这徒弟是该管教管教，得学习一下该怎么哄女人开心了。”
 她笑够了，才继续解释道，“其实我早年也曾寻过良人，奈何九心海棠一脉体质特殊，若想受孕，必须服食一株九心海棠仙草为引。此仙草世间罕有，可巧铁棘家族的宝库里就藏着一株。”
 叶翩然语气渐冷：“威尔斯以此草为饵，向我求爱。我为了传承，便应了。我本就只是为了血脉传承，至于那个男人他是谁，是善是恶，我并不在乎。至于铁棘家族肯拿出仙草，无非是想让九心海棠的血脉留在他们族中，将来好为他们所用。而这当然不会是我的意愿。”
 张三恍然：“所以前辈您才愿意帮师父对付铁棘家族？”
 “是，也不是。”叶翩然摇头，“我这一生行走大陆，治病救人，见过太多苦难。最让我痛心的，并非伤病本身，而是这世道永远无法做到物尽其用。太多资源被少数权贵垄断，天生地长的灵药总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叶翩然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悲悯，她抚摸着微微隆起腹部道：“就拿眼前这场饥荒来说。荆棘花领本是产粮区，连续五年丰年，粮价低贱如土。可兽潮一来，粮价立刻飞涨，百姓饿殍遍野。那些粮食去哪儿了？总不会都被蜘蛛吃了，想来都在权贵地主的仓库里囤着。而那些人，明明都是同族，可他们宁可看着百姓饿死，也不肯放粮压价，只为牟取暴利。”
 叶翩然收回目光，看向比比东，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坚定：“我用九心海棠救过无数人，可这次兽潮死的人，我就算再活十辈子也救不回来。我很早就明白，一人之力，救不了天下疾苦。要想让这世间少些痛苦，多些欢乐，就必须改变这个世道。”
 说罢，叶翩然伸手，轻轻握住比比东放在桌上的手道：“小东，而你和我想的一样，对不对？你建立武魂殿，推行魂师补助，打破宗门垄断，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比比东反握住她的手，紫眸中泛起波澜：“是。所以我才会来荆棘花领，才会决心铲除铁棘家族这样的毒瘤。兽潮肆虐至此，本就是人祸——若各方势力能齐心抵御，保护百姓，兽潮早已退散。可他们只顾争权夺利，囤积居奇，视人命如草芥。”
 比比东声音渐冷，带着凛冽的杀意：“想要真正拯救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就必须清除那些为一己私利、枉顾众生之人。”
 叶翩然开怀大笑道：“哈哈！对！小东，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救你帮你是我这辈子最值的决定！”
 张三听着，心头震动。他忽然明白，为何比比东会如此执着于整顿荆棘花领，为何她会布下如此大局，隐忍蛰伏。
 这不只是权力之争，也不只是为了完成罗刹神考，更是为了道义而战。
 叶翩然松开手，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好了，沉重的话说够了。小东，你交代的事情我可没忘——觉醒武魂的材料，六颗上等黑曜石那些东西，已经备好，就在后院的静室里。”
 比比东颔首：“有劳。用完早膳，我便为阿丽曼姐妹觉醒武魂。”
 张三连忙道：“师父，弟子可否旁观？”
 “可。”比比东看他一眼，“你既已是魂师，看看也无妨，再说你也离不开我吧。”
 张三挠了挠头道：“呃，确实。”
 现在张三确实因为天劫无法离开比比东，只是比比东说的有点暧昧，弄得张三脸上燥热。
 “呵呵，好一对互相离不开的师徒呢？”
 这时叶翩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今日便要动身去蛛网镇？”
 “是。”比比东道，“罗翔之死与未登记魂师一事，必须查清。张三的劫难也已初现征兆，不宜久留。”
 叶翩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递给张三道：“这里面是我用九心海棠魂力结合草药炼制的‘清心丹’，能宁神静气，抵御外邪，更能解毒瘴。你带着，路上或许用得上。”
 张三受宠若惊地说道：“这个不给我师父一份吗？”
 叶翩然看向比比东笑道：“你师父多神通广大啊！我的丹药能对她有用的，我早给了。这种小东西，她可用不着。”
 张三郑重接过：“谢前辈。”
 叶翩然摆摆手，又看向比比东，眼中带着关切：“小东，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讯给我。我虽不适合战斗，但真有用到时我还是可以起点作用的。”
 比比东微微一笑：“放心。”
 晨光愈盛，玫瑰园里的花香随风飘入厅内。
 早餐将尽，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而张三知道，这条路上，他将不再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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