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悬崖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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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下非常关心你，只是她那边确实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只好写下这封亲笔信让我转交给你。”
 “另外，这次你们吸引兽潮挽救城镇的英勇事迹已经在武魂殿内部进行了宣传，冕下表示待兽潮平息，她会亲自为你们授勋。”
 月关见朱华音一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模样，也是轻叹一声，转身离开帐中。
 朱华音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颤抖着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一行行朱华音再熟悉的、挺拔而优雅的字迹映入眼帘——
 “华音爱卿：”
 只这一句称呼，朱华音的眼泪便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她咬住嘴唇，继续往下看。
 “卿为护同袍、引开兽潮而身负重伤，武魂受损，吾心甚痛之。若非事务缠身，定当亲往探视。然兽潮未平，武魂殿上下皆需稳固，吾身不由己，唯以此信寄怀。”
 “卿自追随吾以来，已有十年，忠心耿耿，才具超群，吾日常冠以严厉苛责，少有嘉奖，皆为勉励，确亦使卿受累，吾常挂记于心。卿于洛马城兽潮之役，洞察先机，临危不惧，更以身为饵引开八万年兽王及其主力，救蛛网镇乃至洛马城万千生灵于水火，居功至伟。”
 “卿之智勇，实乃我武魂殿之瑰宝，本座深感欣慰与感激。今特赐卿：天斗帝国南部滨海行省温暖庄园一座，金魂币五万枚，各类珍稀药材十箱。即日起，卿可按武魂殿长老待遇，每月领取供奉钱粮。此乃卿应得之酬。望卿安心静养，暂将手中事务移交，无需劳心。待卿身体好转，吾定当亲赴探望。”
 “若日后庄园安置或生活起居尚有难处，卿可直陈于吾，吾必亲自督办，为卿解忧。”
 “愿卿早日康复。”
 “比比东亲笔。”
 信末，盖着比比东专属的私人印章和其亲笔签名。
 随信落下的，还有一张绘制精美的宅邸地契，以及一张上面已经记录了朱华音的身份信息的金色卡片，那是武魂殿最高级别的终身津贴凭证。
 朱华音握着信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句，泪水模糊了视线，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冕下……”她终于哽咽出声，将信紧紧捂在胸口，泣不成声。
 许久之后，哭声渐歇。
 朱华音抬起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眼眶通红的张三，哑声道：“张三……我饿了。”
 张三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好！好！我这就去拿吃的！您等着！”
 张三飞一般冲出帐篷。
 那日后，朱华音开始进食服药，配合治疗。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那股死寂的灰色，渐渐褪去些许。
 又过了两日，朱华音可下榻缓慢行走。
 但正如月关所言，她身体虚弱得厉害，走上几步便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军医为她特制了一辆木质轮椅。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朱华音坐在轮椅上，看着帐外透进的日光，忽然开口：“张三。”
 “前辈？”张三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头。
 “这里好闷，推我出去走走吧。”朱华音轻声道，“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张三犹豫了一下：“您身体还没恢复，外面风大……”
 “就一会儿。”朱华音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军营西边有个山坡，我看那里景致不错。”
 见她眼神清明，情绪稳定，张三终于点头：“好，我陪您去，但不能太久，等下我们就一起回来。”
 朱华音乖巧地应道：“好。”
 他推着轮椅，带朱华音出了军营。
 守卫的武魂殿骑士见到他们，也认出两人是受了教皇表彰和菊斗罗鬼斗罗特要求照看的功勋英雄，纷纷行礼让道。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的田野虽被兽潮践踏过，仍有顽强的野草重新冒头，开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花。
 朱华音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张三推着她沿小路向西，走了约莫两里，前方果然出现一座不高的山坡。坡势平缓，向阳一面开满了淡紫色的野菊，在风中轻轻摇曳。
 “就是那里。”朱华音抬手指向山坡，“推我上去看看。”
 张三看了看山路，不禁皱眉。
 这里虽是土坡，但有不少碎石，轮椅上去恐怕颠簸。
 “前辈，这路不太好走，要不我们就在下面看看？坡上的花，我摘些下来给您？”
 “我想上去。”朱华音非常坚持，“那里视野更好。”
 张三拗不过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往上走。遇到陡峭处，他不得不连人带轮椅一起半抱半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上到山坡中段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上。
 这里果然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山峦的轮廓，更远方洛马城的方向还能见到一些村镇房屋，只是都被兽潮摧毁成了废墟。
 朱华音静静眺望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山坡顶端：“张三，你看，山顶那边有几丛白色的花，像铃兰，但又不太一样……我很喜欢，能让我上去摘两支，好吗？”
 张三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山顶距离此处还有约三十丈，坡度更陡，怪石嶙峋。
 “前辈，山顶我恐怕没法推您上去，太危险了。要不您在这儿等着，我上去摘？”
 “好。”朱华音笑着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把轮椅固定好，别让它滑下去就行。”
 张三看了看她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轮椅——这山坡中段还算平缓，轮椅停在此处，只要固定好，应该无碍。
 “那……您千万别乱动，我很快回来。”他不放心地嘱咐。
 “好。”朱华音轻声应道。
 张三从轮椅后侧的布袋里取出两根带铁楔的皮带，将轮椅的车轮牢牢固定在两块凸起的岩石上。又检查了一遍轮椅的刹车，确认无误后，这才转身朝山顶走去。
 他走得很急，一步三回头。
 朱华音始终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望着远方的天空，神情淡然。
 直到张三的身影被山石遮挡，再也看不见。
 朱华音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固定住的轮椅，又看了看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
 然后，她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解开了那两根固定皮带的扣锁。
 一根，两根。
 轮椅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轮圈，用力向前一推。
 嗖地一声，轮椅冲了出去。
 不是朝着平地，而是径直冲向山坡另一侧的陡峭的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
 轮椅的速度越来越快，碎石被碾得飞溅。
 悬崖边缘，近在咫尺。
 朱华音闭上了眼睛。
 轮椅坠下悬崖，在空中翻滚、碎裂，最终砸在谷底的石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而，朱华音却睁眼发现自己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百丈深渊。
 在轮椅冲出悬崖的瞬间，一只坚实有力的手，从侧面猛然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一看，只见张三半跪在悬崖边，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整条手臂青筋暴起，脸上沾满尘土和擦伤的血痕，眼睛却亮得骇人。
 “前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抓住您了。”
 张三根本就没走远。
 在朱华音支开自己的时候，张三就感觉有点不妙。
 他怎么可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山坡上？
 他假装上山，实则绕到侧面，一直躲在岩石后看着她。
 朱华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用力而充血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混杂着愤怒、后怕以及深切的悲伤的表情。
 风吹过悬崖，扬起两人的头发。
 张三的手臂在颤抖，却丝毫未松。
 “您答应过我的……”张三的声音哽咽起来，“您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回去的……”
 朱华音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入脚下那片仿佛无尽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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