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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北上，走了将近二十天，马车终于抵达北平城的城门。
沈铮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这就是故元的大都。
城墙高大巍峨，是塞外才有的雄浑气象。
街面上的行人，既有汉人百姓，也有不少蒙古、色目人，街边的铺子，还挂着前朝样式的幌子，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边关独有的、混着风沙和牛羊的味道。
收复没几年，城里处处都还留着前元的痕迹。
街面上，一队队甲士，时不时巡逻而过，刀枪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比应天城里，多了几分临战的紧绷。
街角的茶肆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军汉，操着各地的口音，聊的不是米价、生意，而是塞外的风声、草原上的动静。
沈铮却没急着去布政司、按察司办差，而是吩咐车夫，直奔燕王府。
他心里门儿清。
这趟北平，办差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先去会一会那位燕王殿下。
要知道，朱棣可是安庆公主的亲四哥，是他沈铮的四舅哥，更是这大明朝，除了老朱之外，数得上的高质量目标。
这位主儿，历史上可是永乐大帝，情绪点的爆率，能低得了？
就算自己来了，朱老四没有当大帝的希望，但是发配出去征战海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来了，不先刷上一波，岂不是白跑这一趟？
燕王府，就设在故元的皇宫旧址上，规制宏大，府门前甲士林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铮递上名帖，守门的卫士一听是铁骨铮铮沈铮到了，不敢怠慢，赶紧飞奔进去通报。
结果，名帖刚递进去没一会儿，府里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铮哥儿在哪？”
“人呢？快让本王看看！”
一个洪亮的嗓门，由远及近。
紧接着，府门大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铠甲的年轻王爷，竟亲自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正是燕王朱棣。
沈铮看见他，先是一乐，可定睛一瞧，却又愣住了。
按理说，眼前这位，年方二十二，正是龙精虎猛、意气风发的年纪，又是手握重兵、镇守边塞的藩王，该是何等的威风？
可朱棣现在这副模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
铠甲是穿着，可那一身精气神，却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眉宇之间，满是郁闷，连眼底，都没什么神采。
“铮哥儿！”
朱棣大步上前，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生怕他跑了。
“你可算来看咱了！”
“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跟咱进去喝酒！”
他一句话都不多说，拉着沈铮就往府里走，连他来干什么、差事办得如何，都顾不上问。
进了后堂，朱棣直接挥手，让人摆上酒肉，全是北地的大块肉、大碗酒，热气腾腾。
“坐！”
“今天什么都别想，陪咱好好喝一场！”
他端起酒碗，也不劝，自己先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抹了把嘴，又接着灌。
沈铮也不拦着，就陪着他，一碗接一碗地喝。
两个人，一个满腹心事，一个存心看热闹，不多时，一坛酒就见了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棣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沈铮放下酒碗，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上下打量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说老四。”
“你这是咋滴啦？”
“咱还记得，当初你离京就藩那会儿，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北平来，跟北元干个痛快。”
“这才两年不见，怎么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跟兄弟说说，是谁给你气受了？”
朱棣一听这话，端着酒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憋屈，憋了半天，终于把碗往案上一墩，打开了话匣子。
“铮哥儿，你是不知道啊！”
“咱这是……生不逢时！”
他叹了口气，那叫一个委屈。
“你说，我从小在军中长大，跟着父皇，跟着徐大将军，学的是排兵布阵，练的是刀枪剑戟，盼的是什么？”
“盼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能追亡逐北，能在这塞外的疆场上，建功立业！”
“可结果呢？”
“等我好不容易，来了北平就藩，想着总算能大干一场了——”
他摊开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北元，早被打残了！”
“如今这塞外，还剩下些什么？”
“阿猫阿狗，两三只！”
“我天天练兵，把麾下的兵，练得嗷嗷叫，一个个跟我一样，就盼着刀能见血，可结果呢？”
“我亲自带着人，出塞巡逻，走了几百里，风沙吃了个饱，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我给父皇上折子，想着主动讨个差事，哪怕让我去塞外逛一圈，敲打敲打那些部落也行，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苦笑一声。
“父皇朱批，让我安分守己，守好藩地，不许妄动。”
“今天窜出来一小股，明天跑没影了，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找不着，我就算想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
“我天天守在这边关，风吹日晒，吃了一肚子沙子，连个正经仗都捞不着，你说……”
他又灌了一口酒，闷声道：“无趣，真是无趣得很呐！”
“我这一身本事，怕是要烂在这北平城里了。”
沈铮听着他这一番诉苦，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他看着朱棣那张郁闷得不行的脸，心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卧槽尼玛，别人愁的是吃不上饭，你小子愁的是没仗打？
“你啊你。”
沈铮指着他，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戳破。
“你也不掰着指头算算，你是什么时候来就藩的？”
“沐英沐大将军，刚带着人，出了古北口，把北元狠狠揍了一顿，连脱火赤都给擒了，这才多久？”
“人家前脚刚打完，你后脚就来了。”
“你以为北元是傻子？”
“刚挨了一顿胖揍，还不赶紧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难不成还站在原地，排好队，等着你燕王爷去揍？”
“你这哪是生不逢时？”
“你这是来晚了，汤都没喝上一口热乎的！”
“再说了，你这脑子，也得换个角度想。”
沈铮夹了口菜，慢悠悠道：“边关没仗打，说明什么？说明北元被打怕了，说明边关好，太平。”
“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拿将士的命、百姓的粮去填的。”
“你以为那些名将，闲得发慌，就盼着打仗？他们是没碰上你这好时候。”
“你呀，就偷着乐吧。”
【叮！检测到燕王朱棣……情绪点+86000！】
沈铮听着耳边的提示，心里美滋滋的。
啧，不愧是未来的永乐大帝，这才刚开口，就给老子送了几万。
这趟北平，没白来。
朱棣被他这一番话，怼得一愣一愣的，酒意都醒了几分。
他盯着沈铮看了半晌，忽然，自己也绷不住，“哈”地一声，乐了出来。
“你这小子。”
“几年不见，别的没长进，这张嘴，是越来越损了。”
“跟你比起来，我这心里头，那点憋屈，倒显得是我矫情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给沈铮满上一碗酒，那眉宇间的颓废，倒是散了几分。
“不过，铮哥儿，你这张嘴，咱爱听。”
“满北平的人，见了我，都捡着好听的说，没人敢跟我讲半句实话。”
“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铮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
“咱俩谁跟谁？”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眼前这位，现在还只是个没仗打、憋得发慌的年轻藩王，可他肚里那点能耐，那点野心，绝不会就这么，被北平的风沙，给埋没了。
属于朱棣的疆场，迟早会来！
朱棣又给他添了碗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对了，你这趟北平，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专程来陪我喝酒的吧？”
沈铮端着酒碗，笑得一脸坦然。
“差使，倒是有一桩。”
“空印案的事，你在北平，应该也听说了。”
“我奉了旨，来这边，替朝廷看看，顺便把新规矩，给你们这边塞，立一立。”
他话锋一转，又笑了。
“不过嘛，喝酒也是真的。”
“正事，咱们明天再聊。”
“今天，先陪你燕王爷，喝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