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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里。
沈铮独自坐在牢房中，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锦衣卫那边，暂时算是摁住了。
毛骧不是蠢人。
只要他意识到继续扩大追赃，最后很可能由自己背锅，就绝不会再让手下乱抓人、杀良冒功。
可锦衣卫只是一把刀。
真正麻烦的，是地方官府。
郭桓案已经从中央六部牵连到各地布政司。
这叫什么事？
贪官吃肉。
百姓挨刀。
简直混账透顶。
沈铮越想越烦，在牢房里来回走了几圈。
可他出不去。
奏疏递不上去。
朱标那边又不知能否劝动老朱。
总不能真在这里干等着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牢门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铮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韩老大！”
“您终于来了！”
来人正是都御史韩宜可。
他站在牢门口，看着沈铮胸前渗血的绷带，表情顿时有些复杂。
“你这日子过得倒不错。”
“旁人进诏狱，半条命先没了。”
“你进诏狱，还有酒有菜。”
沈铮咧嘴一笑。
“主要是人缘好。”
“毛帅盛情难却，我也不好不给面子。”
韩宜可听得眼角一抽。
你管这叫人缘好？
朝堂上弹劾你的奏章都快把通政司淹了。
满朝文武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也就你小子还能在诏狱里喝得下酒。
韩宜可走进牢房，长叹一声。
“早知道如此，当初老夫就不该让你继续去查北平的钱粮案。”
“若你没有去，郭桓案也不会这么快爆出来，更不会闹出如今这般动静。”
沈铮听完，却坏笑起来。
“韩老大，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难不成因为怕动静太大，就让郭桓那群贪官污吏、蛀虫米虫继续祸害百姓？”
“他们吞的不是自家粮食。”
“是朝廷的钱粮，是百姓的活命粮。”
“您要真能眼睁睁看着，那您也不是韩宜可了。”
韩宜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老夫只是后悔让你去。”
“没说这案子不该查。”
“换个稳妥些的人，也不至于把整个官场捅穿。”
沈铮摊开手。
“稳妥的人查不出来。”
“查出来了也未必敢报。”
“敢报的，又未必能活着回来。”
韩宜可张了张嘴，最后竟无法反驳。
他拉过椅子坐下，懒得继续翻旧账。
“行了。”
“说说吧。”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不扩大株连？”
这才是他今日来诏狱的真正目的。
沈铮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牢房外，压低声音道：
“锦衣卫这边，已经被我摁住了。”
韩宜可一愣。
“你？”
“怎么摁的？”
“我告诉毛骧，若锦衣卫为了追赃乱抓人，逼得天下民怨沸腾，最后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一定会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韩宜可：“……”
好家伙。
你进诏狱第一件事，就是威胁诏狱主人？
这确实很沈铮。
“毛骧信了？”
“他又不是傻子。”
韩宜可缓缓点头。
如此一来，锦衣卫这把刀，至少不会彻底失控。
可他眉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锦衣卫能控制，地方呢？”
“问题就在地方。”
沈铮叹了口气。
“府县官吏、粮长、里长、胥吏，这些人我们管不了。”
“而陛下现在只盯着追回钱粮、严惩贪官，根本不愿管下面用什么办法。”
“所以绕来绕去，根子还是在陛下身上。”
韩宜可听完，脸上也露出苦涩。
如今的洪武皇帝已经认定，郭桓案就是胡元贪腐旧习死灰复燃。
谁劝他收刀，谁就是替贪官说话。
“太子殿下已经多次劝谏。”
韩宜可压低声音。
“昨日，殿下又因郭桓案与陛下争执。”
“陛下一怒之下，已经将太子禁足东宫。”
沈铮脸色一变。
“标哥被禁足了？”
韩宜可点头。
“连太子都劝不动。”
“满朝上下，还有谁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牢房里安静下来。
韩宜可看着沈铮，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多少希望。
皇帝正在盛怒。
太子被禁足。
沈铮也被关进诏狱。
朝中即便还有清醒之人，此刻也不敢再冒头。
谁敢上奏，谁就可能被扣上一顶包庇贪官的帽子。
然而下一刻。
沈铮忽然咧嘴笑了。
“当然还是我！”
韩宜可眉头顿时皱紧。
“你？”
“你当着满朝文武三问陛下都没有用，现在人还被关在诏狱里，能有什么法子？”
“况且陛下已经下令，不准你再议此案。”
“你再递奏疏，只会让他更怒。”
沈铮摇了摇头。
“朝堂三问没用，是因为父皇只听见我在劝他少杀人。”
“他觉得我妇人之仁，觉得我是在替贪官求情。”
“所以这一次，不能只劝。”
“得骂。”
韩宜可：“？？？”
你在奉天殿上还不算骂？
连“拿整个大明给郭桓陪葬”都说出来了。
再骂下去，你是准备直接问皇帝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沈铮看出他的想法，笑得更灿烂了。
“韩老大放心。”
“这回不骂脏话。”
“我要写一篇让陛下看完想杀我，却又不得不把每一个字看完的奏疏。”
说完，沈铮也不再解释，直接让狱卒取来笔墨纸砚。
毛骧早有吩咐。
沈铮在诏狱里只要不是拆牢房，其他要求尽量满足。
很快，东西便送了进来。
沈铮铺开纸张。
蘸墨。
提笔。
没有半分犹豫。
三个大字落在纸上。
治安疏。
韩宜可站在旁边，看见这三个字，神色微微一怔。
“治安？”
“治的是眼下郭桓案之乱？”
沈铮没有回答。
笔锋不停。
一行行文字落下。
韩宜可起初还皱着眉。
可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脸色便变了。
这篇奏疏没有替郭桓喊冤。
也没有劝朱元璋仁慈宽恕。
恰恰相反。
沈铮从郭桓案切入，直指大明开国十余年来的官场弊病。
再从追赃扩大，写到地方摊派。
从严刑逼供，写到官吏互相攀咬。
从朝廷惩贪，写到百姓承担恶果。
韩宜可越看，呼吸越重。
到后来，他已经顾不上仪态，干脆站到沈铮身后，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这不是普通奏疏。
这是在拿郭桓案问大明将来会走向何处。
是在当面质问洪武皇帝——
你究竟要做一位替百姓除害的明君，还是要借惩贪之名，把天下逼到人人自危？
【叮！检测到都御史韩宜可强烈震动，情绪点+18800！】
沈铮听见提示，手里的笔没有停。
韩宜可却已经彻底看入神了。
他几次想出声，都忍住了。
因为这篇文章的气势已经起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断沈铮的思路。
牢房里只剩下毛笔落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沈铮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成了。”
韩宜可没有回应。
沈铮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这位向来冷硬的都御史，正捧着那份奏疏，手指竟然微微发抖。
“韩老大？”
韩宜可仍旧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眼睛越亮。
最后，他猛地抬头。
“好！”
“好一篇《治安疏》！”
这一声在诏狱里炸开，连外面的狱卒都吓了一跳。
韩宜可捧着奏疏，在牢房里来回走了两步，胸口不断起伏。
“不是替贪官求情。”
“不是劝陛下收刀。”
“是告诉陛下，这把刀究竟该砍向何处！”
“是告诉满朝文武，郭桓案为何会发生！”
“更是在告诉天下，真正的治安，不在多杀几个人，而在让官不敢贪、不能贪，让百姓不再替贪官还债！”
他看向沈铮，眼神都变了。
“沈铮。”
“你这篇奏疏一旦送到御前，必会震动朝野！”
“纵使陛下盛怒，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叮！检测到都御史韩宜可激动难抑，情绪点+16000！】
【叮！检测到都御史韩宜可由绝望转为振奋，情绪点+9800！】
【叮！恭喜宿主触发随机奖励：广场舞音响调音精通。】
沈铮：“……”
什么逼玩意儿？
广场舞音响调音？
我在诏狱里写治国奏疏，你给我奖励这个？
【系统提示：宿主以后若被流放，至少可以靠调音迅速融入当地群众。】
沈铮：“……”
韩宜可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将奏疏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便往外走。
“老夫现在就入宫！”
沈铮却忽然叫住他。
“韩老大。”
韩宜可回头。
沈铮坐在牢中，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父皇看完之后，多半会大发雷霆。”
“您若送进去，也可能受牵连。”
韩宜可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
“你小子都敢写。”
“老夫还不敢送？”
“别忘了，老夫也是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