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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一百五十米,老子被钉在地上了(第1/2页)
溪谷里的石板插得很直。
苏晚量距离的时候用的是步幅。从台儿庄打到现在,她的步幅稳定在七十二厘米——这个数字她闭着眼都不会错。两百零八步半,一百五十米。起点和终点各插一块从河滩捡来的青石板,石面上用刺刀尖刻了道横线。
谢长峥站在起点。
铁拐杖插在石板旁边的泥里,他没碰。军装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缩了一圈的前臂。腰腹那一圈纱布在衣摆底下鼓着,被军用皮带勒出了一道浅浅的棱。
苏晚蹲在终点线后面十米的位置,膝盖上搁着那块从医院带出来的木板,右手捏着谢长峥削的铅笔头。
“跑。”
谢长峥的左脚蹬地,整个人弹了出去。
头三十米没问题。步频提起来了,胳膊摆动的幅度比苏晚预想的大——他在刻意甩开上半身的惯性,用肩膀和手臂的力量往前带。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又急又密。
五十米。步频开始掉。
苏晚的铅笔头在木板上划了一道竖线。
七十米。他的身体重心往前倾了。不是主动压的——腰腹那一带的肌肉开始撑不住了,身体自动往前塌。
九十米。步幅缩短了将近一半。每踩一步,他的右手都会往腹部虚虚地挡一下。
一百米。一百一十米。
苏晚的铅笔停了。
一百二十八米。
谢长峥的腿弯了。他的身体像被人从背后扯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刹住,腰弓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
然后蹲了下去。
苏晚没站起来。她盯着木板上那个数字——128。铅笔尖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个时间。
谢长峥蹲在碎石路面上。头压得很低。额头上的汗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脚前面的石头上,溅出水渍。他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腰腹的位置就抽一下。
苏晚没过去。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过去。
一百二十八米。军医说的是一百五十米。和军医说的数之间差了二十二米。二十二米在正常人走路大概十五秒。在冲锋的时候大概三秒半。
三秒半,在战场上够死三回。
谢长峥蹲了大概四分钟。呼吸从拉风箱变成了慢慢收气。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腰没法完全直起来,弓着往回走了几步,捡起插在泥里的铁拐杖。
没看苏晚。
两个小时后。
谢长峥又站在了起点那块石板前面。铁拐杖还是插在原位。他的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但脸上的汗已经干了。腰直了——至少看起来直了。
苏晚在终点线后面蹲着,木板搁在膝盖上。
“跑。”
这次他的起步比上回慢了半拍。脚步声没那么急了,但每一步落得更实。
苏晚在心里数。
一百米。一百一十米。一百二十米。
他的腰又开始弯了。但这次他没停。牙关咬着,脖子上的筋绷出来,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前面拽着往前拖。
一百三十米。一百三十五米。
腿软了。步子碎成了老头走路的那种拖沓,但还在往前挪。
苏晚的铅笔在木板上跟着走。
一百三十五米。
他停了。
这次没蹲下去。撑着拐杖站在原地,整个人往前倾着,军装领口的空隙里灌满了喘气声。
苏晚在木板上写:135。恢复时间开始计时。
三分钟。他的呼吸还没平。
五分钟。稍微正了。
八分钟。谢长峥直起腰,拄着拐杖往起点走。
苏晚把“恢复:8min”写在数字后面。
第三次。
出发的时候谢长峥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铁拐杖留在起点,他攥了一下拳头就跑了。
速度比前两次都慢。但苏晚看出来了——他不是跑不快,是在控制。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落地的节奏均匀得像有人在后面用节拍器给他打拍子。
他在省力。
一百二十米。一百三十米。一百三十五。
苏晚的铅笔悬在木板上方。
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一百四十。
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没有血色的青。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每迈一步,他右手摁在腹部的那个动作幅度就大一截。
一百四十一米。
倒了。
不是蹲下去。是右膝直接撞在了碎石上,整个人栽了半个身位。左手撑地,掌心磨出了一片白。
苏晚在木板上写:141。
她把铅笔头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次的数据排在一列。128。135。141。每次多了七米、六米。恢复时间从四分钟涨到了八分钟。
第四次就算再多五米——一百四十六。还差四米。
但恢复时间可能超过十分钟。
战场上不会给他十分钟。
---
溪谷边上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马奎蹲了一上午。
他裤兜里揣着半包旱烟——张麻子的遗物,从徐州一路带到现在,里面只剩了几撮碎烟叶。马奎摸出来卷了一根,点上。
烟抽了三口。他抬头看了一眼溪谷里的谢长峥。
谢长峥还蹲在一百四十一米的位置,撑着地没起来。军装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洇到腰线。
马奎把烟掐了。烟头按在槐树根的石头上,捻了两下。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根铜烟斗。
在台儿庄砸碎的那根,后来他在一个废弃杂货铺里捡了一根差不多的。铜质,烟嘴歪了一点,用了半年多,表面被他手掌的汗磨出了一层薄薄的铜绿色包浆。
马奎把烟斗颠了颠。
然后他举起来,朝溪谷边上的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
烟斗的铜管从接缝处裂开,碎成了三截。一截飞进了溪水里,另两截滚在碎石上。断口的铜片割破了他右掌的掌心——从虎口往下拉了一道两厘米的口子。
苏晚的头转了过来。
马奎没看她。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拎着那两截碎铜管走到溪谷边上。
他的背对着谢长峥。嗓子里的声音粗得跟锉刀似的。
“连长不用冲了。”
谢长峥没吭声。
“有老子在。”马奎的喉结滚了一下。掌心的血顺着碎铜管的断口淌下来,滴在靴尖上。“连长只管指着方向,老子替你冲。上哪儿冲,冲多远,连长说了算。腿的事——”
他把碎铜管往裤兜里一塞。
“——腿的事老子包了。”
谢长峥从一百四十一米的位置站了起来。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拄着铁拐杖一步步走回起点,弯腰把石板拔了出来。
石板在阳光底下灰扑扑的。他盯着刻在石面上的那道横线看了几秒。
然后拎着石板走到了一百五十米的位置。
把石板重新插在了终点线上。
他在终点线上站了很久。拐杖杵在旁边,人对着起点方向。阳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影子的尽头离起点那块石板差了大概两个身位。
一百五十米。
从起点到终点,他可以用四十秒走完。如果拄着拐杖赶路的话。
但他再也不能用十几秒跑完了。
---
下午三点。
谢长峥在棚屋里开会。
人到齐了——五十三个兵挤在一间牛棚改的指挥所里。川军弟兄蹲在左边,李铁柱带的老兵蹲在右边。马奎扛着那把大刀靠在门框上,手上裹着一圈破布条——掌心被碎铜管割的口子还在渗血。
谢长峥坐在棚屋中间的一把断了腿的木凳上,铁拐杖横在膝盖上。调令摊在面前的弹药箱上。
他没绕弯子。
“调令你们都听到了。反扫荡,大别山南麓。具体部署等到地方再定。”
他停了一下。
“另外一件事。跟你们讲清楚。”
棚屋里安静了。
“我跑不动了。”
五十三个人没一个出声。
“今天上午试了三次,最远一百四十一米。一百五十米跑不到。军医的原话是——以后不能再做正面冲锋。”
他的右手搁在铁拐杖上面,指关节顶出来。裤兜口那个歪歪扭扭的手缝暗兜鼓着一小块。
“从今天起,正面的事马奎带。我退到中间做指挥。”
棚屋里的空气闷了。有人在后排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响。
“连长的意思之后冲锋的时候——”一个年轻川军刚开了口,被马奎一个眼刀削了回去。
二蛋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的汉阳造背在身后,左手腕上缠着一截旧绳——那是上次过铁丝网的时候刮的,一直没解。
“连长说往哪打就往哪打。跑不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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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咱替你跑。”
李铁柱蹲在木柱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甘蔗棍。他没站起来,声音从角落里闷闷地传出来。
“连长的脑子比腿值钱。”
话糙。但棚屋里没一个人反驳。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一下。
“散了。”
---
溪边。
谢长峥坐在一块被水冲平的大石头上。铁拐杖横搁在身侧,膝盖上没铺地图。他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指缝里什么都没攥。
溪水从脚底下三步远的地方流过去,水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远处棚屋那边马奎训人的嗓门。
苏晚从他右边走过来。坐在旁边那块矮一截的石头上。
帆布包搁在脚边。她拉开包口,从油纸里抽出毛瑟步枪。新枪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冷色。
绒布从弹药袋上撕下来的,半尺见方。苏晚从枪管根部开始擦,一寸一寸往前推。
没说话。
擦到蔡司瞄准镜的时候,她翻开镜盖,用绒布角轻轻划过两道旧划痕之间的镜面。
谢长峥的呼吸声在旁边,比白天平了很多。
溪水声。绒布擦钢壁的声音。远处有只鸟在叫。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蕰藻浜的时候——”
谢长峥开口了。嗓子里带着砂。不像是在跟苏晚讲,更像是在跟面前那截溪水讲。
“背着一个断腿的弟兄跑了三百米。子弹从耳朵边上飞。两挺重机枪对着扫,砂土打得满脸都是,眼睛糊住了还在跑。三百米。鞋底跑穿了一只。”
苏晚擦枪的手没停。
“那时候没想过腿的事。腿就是腿,跟胳膊一样,跟呼吸一样。你不用管它,它自己就带你往前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现在一百五十米。就像——”
他没用比喻。他从来不用比喻。
“钉在地上了。”
苏晚的绒布停在蔡司镜的镜盖搭扣上。她攥着绒布的那只手翻了个面,举到谢长峥面前。
右手。
食指微微弯了一下。不到三度。然后伸直了。然后又弯了一下。
“看见没?”
谢长峥的视线从溪水上移过来。
“这根手指每天抽两到三回。扣扳机的时候偏差五度——在六百米外偏出去十五到二十厘米。一颗脑袋就这么大。偏出去半个拳头,人就还活着。”
苏晚把手收回来,继续擦枪。
“我用中指扣。精度少了一截。中指的肌肉记忆跟食指不一样,力道不一样,扣满的速度差了零点零几秒。差的这一截——”
她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咔嗒”一声。
“——够杀人就行了。”
谢长峥的手从膝盖上滑到了裤兜口。指头碰到暗兜的布料,停了。
苏晚把毛瑟步枪搁在大腿上,左手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那块写着数据的木板。铅笔头夹在右手指间。
她在木板上128、135、141三个数字后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
谢长峥侧头看了一眼。
“战场不挑器官。挑的是人还活着没有。”
他看了那行字三秒。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裤兜。暗兜里那块碎镜片被他攥住了。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指缝里渗出了一道红。
碎镜片的棱角割的。新鲜的。和所有之前的那些旧痂叠在一起。
他没低头看。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的血珠慢慢淌下来,洇进了裤子的布纹里。
苏晚的视线从他手上经过。
她没说“别攥了”。
也没说“放手”。
溪水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绒布搁在枪托上,被她左手压着。
远处棚屋方向,马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隔着一百多米听不清骂的啥,但调门很高。有个新兵“哎”了一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大概谁又把水壶打翻了。
苏晚收好毛瑟步枪,裹上油纸塞回帆布包。
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胸口袋里的东西碰撞了一下。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明天凌晨四点。”
她拎着帆布包往棚屋走。
走了四步。背后石头上传来铁拐杖杵地的声音。一声。
苏晚的脚步没停。
但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指甲在金属表面划了一下。
谢长峥在把碎镜片塞回暗兜里。
血已经干了。
苏晚拐进棚屋的时候,马奎正堵在门口。他的掌心那道新伤用破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布条上洇出一团暗红。
“溪边说什么了?”
苏晚从他身侧挤过去。
“说枪的事。”
马奎哼了一声,没追问。他扭头往溪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谢长峥还坐在石头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人对着水面。
“老子那两截碎铜管——”
马奎的声音忽然闷了下来。
“——是张麻子给我修过嘴的那根。”
苏晚的脚步顿了半拍。
“砸了才想起来。”马奎把裹着破布条的手背在身后,“操。”
他转身走了。大刀的刀鞘在腿上磕了一声。
苏晚站在棚屋门口。溪谷里的光开始暗了。远处那块插在一百五十米终点的石板还立在碎石路面上,刻着一道横线。
横线在余晖底下反着一截白。
棚屋里头,帆布包靠着草垛。包最底下压着铁盒。盒里的东西挤在一起——弹头、弹壳、照片、残页、遗信、电报纸、金属标片、松枝、旧线头、纸条、烟头、“候鸟”档案。
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苏晚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一扣。
从包的侧兜里摸出那块写了数据的木板。128。135。141。
她翻到背面,铅笔头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第四次预估:146±3。恢复时间预估:12-15min。”
写完了。铅笔头夹回指间转了一圈。
棚屋外面传来李铁柱的声音,远远地喊。
“苏长官——围墙外面那个方向,马排长让我去布罐头盒子。间距多少?”
苏晚探出半个头。
“八米。两层。外圈挂高一截,内圈贴地。”
李铁柱应了一声,捧着一堆叮当作响的铁皮罐头跑了。
苏晚缩回棚屋,在草垛上坐下来。
从帆布包里把蔡司瞄准镜拿出来,翻开镜盖,凑到右眼前对着棚屋顶上那个破洞练据枪。
食指贴着枪身。中指搭上扳机护圈。
扣。空击。“咔嗒”。
收。再端。再扣。
第六次的时候,食指弯了。不到三度。持续一秒半。
苏晚把枪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等抖过去了,松开,继续。
第七次。第八次。
棚屋外面暗下来了。
溪谷方向,铁拐杖杵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两下。三下。
在棚屋门口停了。
苏晚没抬头。蔡司镜里的破洞天光变成了一团灰。
一只搪瓷杯被放在了门槛上。
瓷碰石头的声音很轻。
然后拐杖声往回走了。一下。两下。
苏晚停下空击,把枪搁在膝盖上。走到门口,蹲下来。
搪瓷杯。温水。
杯底没压纸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能入口。和医院那几晚一模一样。
苏晚把杯子放回门槛上。
从裤兜里掏出铅笔头和木板,在数据栏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又加了两个字。
“够了。”
和在医院那次写的一样。
她把木板放回帆布包。
棚屋外面,北边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截光收了。
李铁柱的罐头盒子在远处叮当响了一声。有人骂了一句“轻点”。
苏晚重新坐回草垛上,把毛瑟步枪抱在怀里。新枪管的钢壁隔着油纸传来一点凉。
她闭上眼。左胸口袋里的信物挤在一起。
帆布包最底层,铁盒的搭扣反着一点暗光。盒子里压着那张鸽子送来的纸条——2024年的弹药批次编码格式,和一行还没来得及破译的数字。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枪身上蜷了一下。
不到两度。
过去了。
棚屋外面,北面山脊线的方向,有一个极短促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
苏晚的睫毛动了。
她没睁眼。但她的中指已经从枪托侧面滑到了扳机护圈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