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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从台儿庄就被你们盯上了(第1/2页)
苏晚没坐。
她站在长桌这头,右手从褂子下摆伸进去,中指贴着驳壳枪扳机护圈外侧。食指搁在握把的木纹上——那根手指不太听话,她已经习惯了。
吴先生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淡,跟上次在大别山见面时一模一样。
桌上那三件东西呈一字排开。报告、金属标片、照片。光线从白炽灯管直直打下来,照在道林纸的表面上泛着细腻的光泽。
瑞典蒙克肯牌。
苏晚认得这种手感。
“坐吧,苏队长。站着聊天太累,你右肩那个贯穿伤还没满三个月。”
吴先生把呢帽摘了,搁在桌角。头发剃得短,花白了一小半,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纹路。他的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面上。
苏晚低头瞟了一眼。
“军事委员会特种技术研究室,副主任,吴维钧。”
印得很讲究,字体端正,纸张硬挺。
苏晚盯着“特种技术研究室”六个字看了两秒。
“上次你在大别山给我送参数表的时候,”苏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只是跑腿的。”
吴维钧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的下摆擦镜片。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上次见面你腰上别着毛瑟,身后跟着一个能把观察哨打穿的老兵,还有一个替你数子弹的少年。那种场合,跑腿的是最安全的身份。”
苏晚没接话。
她扫了一圈会议室。四面白墙,一扇窗,窗帘拉死。天花板角落有一条裂缝,从边上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重物震出来的。铁门关着,门把手上有新换的锁。
没有后门。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住墙壁。
“你可以不坐,”吴维钧把眼镜戴回去,“但我建议你听完再走。”
“你先说一个事。”
“请讲。”
“谁给你的权限,调我到这儿来?通行证上盖的章是第九战区后勤部的章,不是你这个‘特种技术研究室‘的章。你借了别人的壳。”
吴维钧点头,点得很坦然。
“借了。不借壳你不会来。你在长沙跑了那么多天,我们很清楚苏队长对陌生渠道的警惕程度。”
苏晚的手在握把上紧了一下。
“刘先生是你的人。”
“半个。他是长沙站的,归军统管。但他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一笔额外的经费。跟踪你、给你看档案、包括最后把你引到这间医院——都是我安排的。”
苏晚的后背抵在墙上,脊椎压出一道僵硬的弧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维钧没有犹豫。
“台儿庄。”
他把桌上那份完整版的监测报告翻开,第一页上印着“镜影计划——战场异常监测报告”。苏晚在钟表维修铺二楼看到过残缺版的,但那些碎纸加起来不到五页。
这份超过三十页。
“从台儿庄据点楼梯口你开的第一枪开始,我们就在记录你了。”
吴维钧翻到第三页,用食指点了一行数据。
苏晚没走过去。她站在原地,视力足够好,四倍镜用了一年多,两米半的距离读字不费劲。
——“观测目标A,事件001。1938年3月30日,台儿庄城内半塌建筑,楼梯口防御战。目标在承重石柱后方射击,距离约120米,对象为自上而下的移动目标,坡度约35至40度。两发两中,首发命中胸腔,次发命中腹部。根据现场弹壳残留位置推算射手心率低于50次/分钟。命中精度为该距离该条件下理论极限值的97.3%。”
苏晚读完了。
97.3%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们怎么拿到的弹壳位置数据?”
“城破之后,五战区长官部派了一个战场调查组回台儿庄清理遗物。调查组里有两个人是我的。他们在那栋半塌建筑的楼梯口找到了中正式的弹壳,量了距离,画了示意图,拍了照片。”
苏晚的下巴收了收。
吴维钧又翻了几页。
“徐州城碎镜一战。220米,你在断墙那种条件下打掉了渡边雄一九九式步枪上直径4.2厘米的光学镜片。苏队长,4.2厘米。这个数不是我们测的,是从日方缴获的维修记录里推算出来的。”
他的手指点着那行字,抬头看苏晚。
“一个人在那种强度的巷战里,心率应该在120以上。但你的命中精度反推出来的心率数据——不会超过55。”
苏晚没说话。
吴维钧继续翻。
“万家岭。单日击杀十一人。最远有效射程九百米。徐州之后你的射击精度不是在下降,而是在上升。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战场规律。一个人的精度应该随伤势和疲劳递减,但你——”
他合上报告,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你是反着来的。”
会议室里只剩白炽灯发出的低频嗡鸣。
苏晚的中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开了一厘米,又移了回去。
“条目旁边那行红字,你直接念。”
吴维钧翻开,念了。
“‘疑似掌握超越当前时代的弹道学理论体系与精密运动控制训练方法,技术来源待查。‘”
苏晚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待查。
他们不知道答案。但他们已经摸到门边上了,手搭在门把上了。
苏晚强迫自己松了半口气。声音平得像溪底的石头。
“渡边雄一呢。”
吴维钧翻到后半部分。“观测目标B”的页面同样密密麻麻。
“渡边雄一的九九式步枪瞄准镜,镀膜工艺采用了多层增透技术。这种技术在德国蔡司公司的实验室里还没走出原型阶段,在日本——不可能有。”
苏晚的手指在枪把上动了一下。
“K-17实验弹头的铜被甲里,检出了微量稀土元素。”吴维钧继续念,“这种合金配比在目前任何已知军工生产线上都找不到对应的工艺。”
他合上报告,看着苏晚。
“苏队长,渡边雄一背后也有人在喂东西。和我们喂你一样。”
这句话砸在苏晚的脑子里。
她花了两秒才消化完。
“所以参数表——”
“对。投入更高精度的工具,测量你的能力天花板。”吴维钧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你在大别山后方那个山谷里打的三发验证弹,每一发的弹着点偏差我们都收到了。”
苏晚的指甲嵌进了驳壳枪握把的木纹缝里。
“你们在山谷里安了人。”
“一个。在你射击位东面一千四百米的山脊上,用十二倍双筒望远镜观测弹着点。你走了之后,他下去量的数据。”
苏晚的后背从墙壁上撑直了。
“我是你们笼子里的小白鼠。”
这句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声音压得很紧,紧到有些发颤。
吴维钧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好,镜片上反射着白炽灯的光。
“不是。”
“那你管这叫什么?”
“你是我们目前唯一确认的、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对日狙击战格局的单体变量。”
吴维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那种慢。
“笼子关不住你。苏队长,你从台儿庄到万家岭,换了多少个阵地,杀了多少个人,从多少次绝境里爬出来——这些数据我都看过。”
他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知道你到底能飞多高。”
苏晚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已经移到了桌上的第三件东西。
照片。
那张照片被压在金属标片下面,只露出半截。苏晚从进门就看见了,一直没有伸手去碰。
吴维钧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他把金属标片拿开,把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黑白的。冲印得很清晰,边缘有裁剪过的痕迹。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台精密仪器前。四十五岁左右。侧脸。
颧骨比苏蕙兰的照片里更突出,眼角有纹路,下巴线条硬得像刀裁。但骨骼轮廓——眉弓、鼻梁、颧弓的弧度——和苏晚左胸口袋里那张泛黄照片上的人,重合度超过九成。
区别在于,那张老照片里的苏蕙兰站在银杏树下,穿旗袍,戴圆规胸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教师。
这张照片里的女人穿白大褂,手指搁在仪器的刻度盘上。指甲修得很短。
不是教师了。
“这是谁。”
吴维钧的回答只有一句。
“这是你母亲可能的现状。”
苏晚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不受控地弯了一下。
食指上的那根神经已经坏了,弯的幅度不到五度。她压住了,用拇指在握把上卡了半秒,手指重新伸直。
“什么时候拍的。哪里拍的。”
“去年冬天。具体地点——”
吴维钧的话没说完。
会议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砰、砰、砰。
力道很急。
吴维钧闭了嘴。那个佩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推门进来,弯腰凑到吴维钧耳边说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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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听不清完整的字,但她捕捉到了两个音节。
“渡边”。
吴维钧的眉心皱起来。
苏晚进这间屋子快二十分钟了,这是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褶皱。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把报告和照片统统收进牛皮纸信封,信封塞进中山装内兜。
“今天先到这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下次回答。”吴维钧拿起桌角的呢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我们截获的日军通讯显示,渡边雄一的先遣人员已经进了长沙外围。”
苏晚的手从驳壳枪握把上松开了。
“多少人。”
“不确定。但通讯频率在四十八小时内翻了三倍。苏队长——你在这座城市里多待一天,你和你身边的人就多一天的风险。”
吴维钧说完这句话,朝上尉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铁门。
走到门口,吴维钧停了一步,回头。
“参数表的数据你可以继续用。那些数据是准的。”
“你给我喂食,我就得替你咬人?”
吴维钧推开铁门,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
“你不是替我咬人。你咬的是你自己想咬死的那个。”
铁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会议室里,白炽灯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伸出右手,翻过来,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三秒。那根手指安静地搭在掌心,没有颤动。
她把手收回去,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潮一些,带着来苏水的味道和旧石灰的粉尘。
苏晚拐出侧廊,眼前的画面让她的脚步硬生生顿了半拍。
马奎堵在走廊正中间。
一米七五的个子横着站,左手叉腰,右手按在腰间那把二十响驳壳枪上。他对面站着两个持步枪的哨兵,枪口朝下,但身体重心已经前倾了。
三个人僵在那里,谁都没动。
马奎的脸削瘦得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左手虎口那道从第一指节拉到手腕的新疤泛着暗红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军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黑黢黢的前臂。
苏晚开口了。
“马奎。”
马奎的脑袋转过来。他看见苏晚从侧廊里走出来,嘴咧了一下,露出那排被旱烟熏黄的牙。
“你他妈进去二十分钟了。”
“我出来了。”
“谁在里面?”
“一个当官的。”
马奎的手从驳壳枪上松开了,但身体没让路。他转过头冲那两个哨兵龇牙。
“看什么看?人出来了,给老子散。”
两个哨兵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苏晚从马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走了。”
马奎“嘁”了一声,收起架势,跟上了。
苏晚往二十七号病房方向走了三步。
然后停了。
走廊尽头。
一根铁拐杖杵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长峥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军装挂在身上晃荡,领口和肩膀之间空了两指宽。腰腹那一圈凹下去,纱布的轮廓从军装外面都能看出来。他的左手捏着铁拐杖的把手,右手插在裤兜里。
瘦了。
不只是瘦。是那种大病之后、肉从骨头上一层一层剥掉的瘦法。下颌线条削出来了,脖子上的筋腱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但他的步子是稳的。左脚落地、拐杖支撑、右脚跟进——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他越过两个哨兵的头顶,越过马奎的肩膀。
盯着苏晚。
苏晚也盯着他。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米。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道很重,有个护士端着搪瓷盘从中间走过去,盘子里的器械碰出叮当声。
谢长峥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半截。
苏晚看见了他的手指。
指缝里有一道新鲜的红印——碎镜片割的。她十分钟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块“武运长久”,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出了血。
谢长峥的嘴动了一下。
“谁。”
一个字。
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铁皮上拖。
苏晚摇了摇头。
“回屋说。”
谢长峥没动。他的拐杖杵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他碰你了没有。”
马奎在后面“噗”了一声,硬生生咽回去了。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离谢长峥还剩三步的距离。
“没碰。问了些事,我听完了。”
谢长峥盯着她的脸又看了几秒。然后他撑着拐杖转身,一步一步往二十七号病房走。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等她。
苏晚跟上了。
马奎在后面骂骂咧咧地护住了两个人的后路。
病房门关上。
马奎守在门外。
苏晚在那把不平整的木椅上坐下来。谢长峥坐在床沿,铁拐杖靠在床架上。
苏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把吴维钧说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
台儿庄的记录。97.3%的射击精度。徐州碎镜。万家岭的十一杀。参数表的目的。山谷里那三发验证弹被人从一千四百米外用双筒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谢长峥一直没说话。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那块碎镜片。鲜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里结成一条暗红的细线。
苏晚把最后一件事说了。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和我妈——长得很像。”
谢长峥的手指动了。碎镜片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
“活的?”
“他说是去年冬天拍的。”
“在哪儿?”
“他没来得及说。渡边的人到长沙了,他跑了。”
谢长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五秒。
“这个人——吴什么?”
“吴维钧。军委会下面的。‘镜影‘是他搞的。”
“可信吗。”
苏晚想了想。
“数据是真的。他拿出来的弹着点、心率、射程——全是真的,造不了假。但他给我看那些东西的目的,我现在还不确定。”
谢长峥把碎镜片塞回裤兜。他的手指在兜口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渡边的人进了长沙?”
“吴维钧是这么说的。通讯频率翻了三倍。”
谢长峥沉默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缝。窗外是医院后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板车。
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放下来。
“收拾东西。”
苏晚抬头。
“今晚走。”谢长峥转过身,拐杖在地上杵了一声。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支铅笔头和折好的等高线地图。
“你的腹腔——”
“死不了。”他把地图揣进怀里,看着苏晚的脸,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像裂了的瓦片,“这地方不能待了。他们找得到我,渡边也找得到。”
门外传来马奎的声音,闷闷地穿过木头门板。
“说完了没有?外面来了两个穿便装的,在一楼大厅转悠了三趟了。”
谢长峥和苏晚同时看向门口。
谢长峥抄起铁拐杖,三步走到门前拉开,冲马奎吐了两个字。
“叫人。”
马奎咧嘴。
“李铁柱在巷子后面蹲着呢。两个人。”
“够了。”谢长峥拄着拐杖走出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你的毛瑟呢?”
“文昌街旅馆,藏在米袋子里。”
谢长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大概在想一把带蔡司镜的毛瑟98k被埋在糙米里头的画面。
“先去拿枪。”
他拄着铁拐杖往楼梯口走,军装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鼓荡起来,空空荡荡的。
苏晚跟在他右侧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手探进左胸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一堆硌人的金属和纸——弹头、弹壳、照片,还有松枝和旧线头。
碎镜片不在了。
她把它还给了谢长峥。
而谢长峥把它攥出了血,塞回了自己的裤兜里。
苏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谢长峥的拐杖声一步步走下水磨石楼梯。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灌进来一股冷风,裹着湘江的水腥气。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苏晚的余光扫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两个穿灰棉衣的男人正低着头翻报纸。
其中一个人的鞋底外侧磨损严重,右脚偏内八字。
另一个人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食指外侧有一圈发白的茧。
不是“镜影”的人。
苏晚的中指在驳壳枪握把上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