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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暑气散了。”
郝连云岫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发僵的肩膀和脖颈，然后转过身，朝晏无尘伸出手。
“走吧，国师大人，带我去看看你的库房。”
晏无尘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来，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先说好，看完库房，今晚回主院睡。”
郝连云岫被他拉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抬头看他，挑了挑眉：“你这是跟我谈条件？”
“是请求。”
“你求人的态度可不太诚恳。”
晏无尘低头抵上郝连云岫的额头：“……今晚回主院睡，求你了，好不好？”
郝连云岫推开他，“……行了行了，回回回！你少来这套！”
晏无尘被他推开，也不恼，唇角弯了一下，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
晏无尘牵着郝连云岫的手，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一路往府邸深处走去。
门一推开，郝连云岫便被满室的寒光晃了一下眼。
第一间库房里陈列的全是兵器——墙上挂着的、架子上架着的、匣中横卧着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
有几柄剑的鞘上嵌着宝石，长弓的弓臂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郝连云岫的目光在其中几柄短刃上停了一瞬，赞了一句“好刀”，便没有再多看，转身走了出来。
第二间库房是乐器。
角落里立着一架古琴，琴身的漆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显是有些年头了；
旁边的架子上搁着一管玉笛，通体青碧，在昏暗的库房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郝连云岫不懂琴，也不擅笛。
“无尘，你会这些吗？”
“会。”
“那你下次弹给我看！”
“好。”
第三间库房最大，里面陈列着字画古玩。
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笔墨老练，意境疏朗；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铜器和瓷器。
郝连云岫在这些字画前驻足了几息，点了点头表示赞赏，便又退了出来。
第四间库房看着最大，门一推开，郝连云岫的眼睛便亮了一下。
满室都是些精巧漂亮的物件——琉璃烧制的生肖小兽，白玉雕成的荷叶笔洗，脉玲珑剔透的琉璃茶盏……
郝连云岫在这间库房里待得最久，绕着架子走了一圈，拿起一只琉璃小碗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捧起一尊白玉观音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处。
晏无尘站在门边，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道：“喜欢的可以拿走。”
郝连云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急。反正以后都是我的，先寄存在你这儿。”
晏无尘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郝连云岫逛完了第四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还有吗？”
“……还有一间。”
“那走吧，最后一间看完就回去吃饭。”
晏无尘站在原地没动。
郝连云岫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这间库房比前面几间都要小，位置也更隐蔽，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夹道尽头，若不是晏无尘亲自领路，郝连云岫甚至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郝连云岫跨进门槛，目光落在室内的陈设上——
这间库房里没有兵器，没有乐器，没有古玩珍宝。
四面墙壁前立着高高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一卷的画轴，粗略望去，少说也有上百卷。
晏无尘走到最近的一面书架前，伸手从架上取下一卷画轴，解开系绳展开。
画纸上是一片茫茫雪地，天际线与地平线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雪地中央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弯腰在雪地里刨着什么，只能看到半截背影和一只露在袖口外的手。
郝连云岫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认出了那道背影：“……这是我？”
“嗯。在北燕时，有一次下大雪，你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我站在廊下看的，后来便画了下来。”
郝连云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无尘已经将这幅画卷起放回原处，又取下了另一卷展开。
这一幅画的是一条长街，暮色沉沉，街边的灯笼刚刚点亮。
一个少年站在灯笼下方，仰着头，望着那盏刚亮起来的灯。
“这是到大晏京城的第一晚，你站在街边看人家挂灯笼。”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那幅画，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瞬间，但晏无尘记得。
晏无尘又取下一卷展开。
这一幅画的是一间厨房，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一个身影正背对着画面，弯腰在案板上切着什么，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是你在静思殿给我做腊肉汤面的那天晚上。”
郝连云岫看着那幅画里自己被灶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然后偏过头，看向晏无尘：“你到底画了多少幅？”
“这里的，都是。”
郝连云岫的目光扫过那满满一架子的画轴，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七八十幅。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中间的一卷展开。
画面上是一片蓊郁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竹林深处有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似乎在拨弄什么。
郝连云岫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想起来——这是他们离开静思殿后，在路上经过一片竹林时，他看到一只受伤的刺猬，蹲下来用树枝拨弄了一下它的刺，确认它还活着就走了。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他又抽出另一卷展开。
这一幅画的是一条溪流边，他正蹲在岸边洗手。
再一幅是他在马车里掀帘看窗外的侧影。
再一幅是他蹲在路边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再一幅是他靠在廊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犯困的猫。
一幅接一幅。
每一幅画里的他，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时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生死攸关的转折，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日常片段。
但晏无尘把它们全都画下来了。
第74章对称了，好看
郝连云岫站在那满满一架子的画轴前，手里还握着一幅展开的半卷。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很多时候。你睡着的时候，你发呆的时候……有时候来不及画完，便先记在脑子里，回来后再补上。”
“……你画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场面。”
“对我来说很重要。”
晏无尘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手里那幅画接过来，仔细卷好，放回原位。
“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很重要。我怕自己记不住，便画下来。这样就算过了很多年，也不会忘记。”
郝连云岫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扯出一个笑容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郝连云岫一把抱住他：“……这些画，以后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
“一幅都不许给别人看。”
“不给。”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要一幅一幅地拿出来给我讲，讲每一幅画是哪一天、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好。”
郝连云岫和晏无尘回到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管事早已命人备好了晚膳，菜色精致却不铺张，多是些清爽开胃的夏日菜肴，配了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桂花酿。
郝连云岫逛完库房，心情大好，胃口也跟着开了。
他坐下之后先夹了一箸凉拌鸡丝，又喝了两口桂花酿，满足地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在南麓的日子简直赛过神仙。
晏无尘坐在他对面，不时替他布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更多时候是在看他吃。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郝连云岫咬着筷子抬起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晏无尘：“没事，继续吃。”
“嗷。”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姜翎站在门口，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羽毛的孔雀，浑身上下写满了“狼狈”二字。
郝连云岫抬眼一看，差点被嘴里那口桂花酿呛着。
只见姜翎那张原本白净俊秀的脸上，对称地印着两道鲜明的红痕——左脸一道，右脸一道。
郝连云岫放下酒杯，盯着姜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哟，对称了。挺好看的。”
姜翎嘴角抽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丢人，最后只是闷声闷气地唤了一声：“……国师。”
“嗯。”
晏无尘眼皮都没抬一下，认真在给郝连云岫剥着虾。
郝连云岫朝姜翎抬了抬下巴：“怎么，漠辞醒了？”
“……醒了，又睡了。”
“醒了又睡了？那你脸上这道新的，他醒来后打的？”
“嗯。”
郝连云岫“啧”了一声，竖起大拇指：“打得好。漠辞这手劲儿控制得越来越好了，打完还能接着睡，说明没动真气，纯粹是嫌你烦。”
姜翎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太清楚了——郝连云岫说的多半是对的。
漠辞睁开眼看到他，表情从茫然变成冷漠，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
最起码……对他还是有一点点信任的。
晏无尘终于给了姜翎一个正眼：“陛下还没用晚膳吧？坐下一起吃。”
姜翎犹豫了一下，目光往郝连云岫那边瞟了一眼。
“看我干嘛，坐啊。”
姜翎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在离郝连云岫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下人添了一副碗筷。
姜翎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但没人管他，晏无尘继续剥虾，郝连云岫忙着吃晏无尘剥好的虾，两人配合默契，浑然一体，仿佛桌上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姜翎看的牙酸，随便扒拉了几口便起身告辞回宫了。
不久后，暗卫来报：“家主，夙公子来了。”
晏无尘亲了下身侧人的唇角：“饱了吗？”
“饱了。”
晏无尘这才看向暗卫：“请进来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