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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归程诏令(第1/2页)
又过了两日。
嬴政下了第二道旨意,正式启程的日子定了下来。
三日后动身,走南线经邯郸过大梁至函谷关入关中。
诏书由李斯拟文,措辞简洁,就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归程令。
但盖印的事,嬴政特意让赵高亲自来殿内办。
辰时三刻,赵高捧着御玺走进正殿。
殿内帷幔拉开着,烛火没有点,全靠窗缝里透进来的日光照明,灰蒙蒙的。
嬴政半躺在龙榻上,引枕垫的很高,整个人窝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和两只搭在被褥外面的手。
赵高跪下来,双手举起御玺。
“陛下,诏书已拟好,请陛下过目。”
嬴政伸出手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两眼。
然后他咳嗽了。
第一声咳嗽闷在胸腔里,声音不大但沉重。
赵高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分。
第二声咳嗽比第一声剧烈,嬴政的身体弓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捂着嘴。
赵高跪着没动,目光紧紧锁在嬴政捂嘴的那只手上。
第三声咳嗽最猛,嬴政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的形状,脸涨的通红,喘了好一阵才平下来。
他把手从嘴上移开。
掌心里有一摊血痰。
暗红色的,混着几丝亮红的血线,黏在掌纹里看的一清二楚。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脸上的表情淡的出奇,好像那摊血痰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拿过案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把诏书递回去。
“没问题,盖印吧。”
赵高接过诏书,展开铺在膝上,从锦盒里取出御玺。
他蘸了印泥,对准诏书末尾的位置按了下去。
按印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目光却在往嬴政那边瞟。
嬴政靠回引枕上,闭着眼,胸口起伏急促,喘息声粗重。
血痰。
赵高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咳血了。
丹砂的毒素侵入心脉后最典型的症状就是咳血,先是痰里带血丝,然后是整口整口的暗血,再然后人就撑不住了。
御玺在诏书上留下一方端端正正的印记,赵高把玺收回锦盒,双手举过头顶。
“印已盖好,臣告退。”
嬴政的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赵高起身后退,步子很轻,退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窝在被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急促而虚弱。
赵高转身出了殿门,把门带上。
他站在廊下,秋风灌进衣领吹的脖子发凉,但他感觉不到。
他在想那摊血痰。
暗红色,带着血丝,这不是装的出来的。
之前关于嬴政气色好转的消息,关于殿内有人走动的消息,关于金色异光的消息,在这摊血痰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赵高快步走回偏殿,推门进去的时候心腹已经候在里面了。
“陛下咳血了。”
赵高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心腹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高走到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备案绢帛展开铺在桌面上,在最新的一行批注下面又添了一句。
亲眼所见咳血,丹毒入心脉,时日无多。
墨迹干透,他把绢帛折好收起来。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在赵高的认知里,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嬴政正在死。
银子还没出手,猎物自己就倒下了。
他只需要等。
偏殿的窗外,日光正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归程诏令(第2/2页)
正殿内。
嬴政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内侧的伤口,那是他在赵高进殿之前咬破的。
位置选在下唇内侧最薄的那一片黏膜上,只破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口子,但出血量足够。
混在喉咙里积攒的痰液中咳出来,暗红色带血丝,像极了丹毒侵心的症状。
他用布巾把嘴角残存的血迹擦干净,坐起身。
胸腔里暖洋洋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绵长通畅。
陈尧献祭的那股生命力仍在持续修复他的身体,今天他能明显感觉到两条腿的力量又恢复了一截,走路时膝盖不再发软。
嬴政站起来,在殿内走了几步。
脚掌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的笃实。
他走到窗前,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外面。
偏殿的方向,赵高的身影刚从廊道上消失。
嬴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竹简,翻到记录赵高暗网的那一页。
韩谈的名字后面,他之前批了三个字,待查用。
现在他提起笔,把待查用三个字划掉,改成了两个字。
已废。
笔锋干脆利落,墨迹浓黑。
第一个节点拿掉了,赵高的后勤通道彻底断了。
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压好铜扣。
殿外传来李斯属吏的通报声。
“陛下,丞相呈上后勤清单第一份明目,请陛下过目。”
嬴政重新躺回龙榻,调整好虚弱的姿态。
“送进来。”
一卷竹简被恭恭敬敬的递到榻边,嬴政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来,翻开扫了几行。
车马八十七乘,驮马一百四十二匹,粮草折合粟米九百石,饮水车十二辆。
随行郎卫六百人,分前军中军后军三部,轮换值守。
沿途补给点十一处,每处预存粮草三日量。
嬴政的目光在第七处补给点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个点在邯郸以南约两百里的位置,正好卡在第十五日前后的行程范围内。
沈长青到达的时候,銮驾大概就在那附近。
嬴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把竹简合上递了出去。
“告诉丞相,清单无误,照此办理。”
属吏接过竹简退了出去。
嬴政躺在榻上,目光盯着殿顶的梁柱,手指在被褥下面一下一下的叩着。
八天。
沈长青还有八天就到。
他需要提前在那个补给点附近安排接应的人手。
不能用赵高的人,不能用现有郎卫中任何可能和赵高有关的人。
用谁?
嬴政的手指叩击的节奏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他想到了一个人。
夏无且。
那个被他吓得三天不敢进殿的太医令。
夏无且不是赵高的人,这一点嬴政可以确定。
手册上赵高暗网的七个节点里没有夏无且的名字,而且当年荆轲行刺的时候,夏无且是拿着药囊砸向荆轲的那个太医。
这份忠心,二十年前就验过了。
嬴政闭上了眼。
夏无且可以用,但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只需要让他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在特定的位置做一件简单的事就够了。
比如,在某一天的傍晚,以采药为由,独自去营地五里之外的某片荒地转一圈。
如果碰到一个衣着古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把他带回来,交给嬴政。
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嬴政翻过身,面朝龙榻内侧,目光落在暗格的铜扣上。
铜扣在暗处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