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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是快马加鞭送进京的。
送到皇帝的案头已有一会儿了。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后头都不抬，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将这封书信搁在一旁。
负责回话的官员欲言又止，见皇帝还是没开口，壮着胆子道：“启奏陛下，那书信里还有一封是黎阳夫人亲笔写的……”
皇帝笔尖一颤。
何公公忙瞪起眼睛：“没瞧见陛下正忙着呢么，还不赶紧退下！书信既送到了御前，陛下得空自然会看的，哪里用你在这儿多费口舌。”
那官员只好连连磕头告罪。
皇帝挥挥手：“下去吧。”
御书房又恢复了安静。
何公公上前添茶，顺口道：“若陛下觉着这些碍眼，老奴拿走便是。”
说着，他就要动手收拾。
“放下，别动。”皇帝头也不抬，眼睛并未从折子上挪开一寸。
何公公忙双手拢袖，低头弓腰：“是。”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也让其余伺候的太监宫女退到了殿门之外。
好奇的年轻太监不明所以，低声问：“何公公，咱们不在陛下跟前伺候着妥当么，要是陛下怪罪下来……”
“你懂什么，现在陛下要的就是清静，咱们几个碍眼的在陛下跟前晃悠反倒不好。”
何公公叹了一声，望向远处，眼神复杂。
黎阳夫人死了么……
他想起了那个从年少时起就在宫闱伺候的女子。
一步步从年少熬到了青春，又从人微言轻熬到了帝后身边心腹的位置，光是这份胆识聪慧就远超常人。
若说整个宫城内最了解皇帝的人，不是皇后，也不是黎阳夫人，而是从小伴驾、与皇帝一块长大的何公公。
黎阳夫人不死还好，只要一天苟延残喘，皇帝想起的都只有她的不堪与背叛；可她却死了，人一死，很多过往沉淀的回忆就会翻腾起来，让人以为那是美好。
半天的功夫，皇帝都没有叫人进来伺候。
直到傍晚时分，皇后来了。
“陛下连午膳都没用，这会子还在忙呢？”皇后满目担忧。
“回娘娘，近来朝务繁忙，今儿进进出出的已不少王公大臣了，就连远道而来的鄯州信使都来过了，陛下能不忙么。”何公公心疼道，“老奴也劝了，可劝不动啊，娘娘来得正好，阖宫上下如今能劝得动陛下的，怕也只有娘娘您了。”
“我去瞧瞧。”皇后接过萍嬷嬷手中的食笼，只身一人进去。
殿内连烛火都没点燃，昏沉沉的。
金乌西坠，早已带走了最后一抹日光的灿烂。
皇后放下食笼，点亮了两盏玉瓦琉璃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皇帝恍若大梦初醒，猛地抬眼，却见皇后正在不远处温婉笑着。
“陛下，您就算再忙也得顾及自己的龙体，这都什么时辰了，忙到这早晚连饭都没用，您这不是故意惹得臣妾担心么。”
说着，皇后打开了食笼。
里头是几样可口小菜，都是皇帝爱吃的。
还有一样用杂粮蒸出来的米糕，瞧着厚重，吃着绵软，这会子还冒着热气，皇帝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米香。
“这是……”
“今儿南国那边进贡来的五色稻米，臣妾瞧着品质不错，就起了做蜜蒸糕的念头，忙活了一整日才得了这么几块，陛下若不嫌弃只管尝尝，给臣妾提些建议才好。”
皇后上前，拿取了一小块，奉到皇帝手边。
剩下的一半仍在碟中。
皇帝道：“你我夫妻，何须这样客套，这里又没旁人，坐下一块吃吧，你也陪朕说说话。”
“是。”皇后目露欣喜，顺势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与皇帝只隔了一只方圆剔红梅花小几，她直接拿起方才剩下的那半块蜜蒸糕入口，细细咀嚼了一会儿，“臣妾吃着还行，也可能是臣妾自己做的，吃着总觉得可口，陛下尝尝呢。”
见她如常，皇帝也没客气，终于咬了一块品着。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道：“味道不错，不腻不甜，很是开胃。”
“陛下喜欢就好，陛下不妨多吃些，臣妾做得不多，也就刚好够咱们二人用，就不分给后宫的诸位妹妹们了。”
听皇后半打趣式的话，皇帝也忍不住笑了。
“这蜜蒸糕当年还是她第一次做给朕吃的，用的还不是现在御贡的南国稻米，口味差了如今不是一星半点，可朕总记得她做的滋味……总也忘不了。”
“陛下……”
皇后柔声间带了一抹难言的不忍，“臣妾不知道在南巡路上黎阳姐姐做了什么惹您龙颜大怒，但臣妾一直很想恳求陛下，让黎阳姐姐回来吧，这么多年了……黎阳姐姐虽有错处，但她一颗心是全都扑在陛下身上的，这一点我都看得明白，我相信陛下也是懂的。”
她起身，对着皇帝稳稳拜倒，“臣妾今日以中宫殿之位、以后宫之主的身份恳求陛下，接回黎阳姐姐吧。”
“黎阳姐姐若有错处，您只管告知臣妾，臣妾来责罚她！总好过这般……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
皇帝闭上眼，身子往后仰去，倒在了柔软的靠枕上。
“黎阳回不来了。”他呢喃着。
“什么？”皇后惊愕抬眼。
“黎阳她……病死在了鄯州。”
皇帝敲了敲小几，“你自己看吧。”
皇后拿过书信，上面是黎阳夫人熟悉的字迹。
字字句句，字里行间都是她委屈悲哀的倾诉与告白，别说皇帝了，就连皇后看到都鼻尖发酸，一阵不忍。
信中，黎阳夫人以命发誓赌咒，她绝没有害过皇帝，更言明若是有一星半点谋害陛下的心思，就叫她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对一个半路修道的人来说，能用这样的毒誓表明真心，足见赤诚。
“……我明白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我也明白陛下定然是受到了很多的伤害才会误认为是我的谋害，我不怪陛下，只恨自己的身子不济，无法撑到陛下为我洗去冤屈的那天，等我归天后，愿以毕生念力保佑吾皇，我心中念念不忘的爱人，永世平安……”皇后轻轻念着，再抬眼时，泪光已在眼中泛滥。
“陛下！”她声音轻颤，“这、这是黎阳姐姐的绝笔信？”
皇帝颔首不语。
“陛下！！”皇后跪倒，“黎阳姐姐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陛下！！南巡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黎阳姐姐会在鄯州孤身一人死去？陛下，臣妾知道，这其中必定有误会，但请陛下念在这几十年真心相伴的份上，接黎阳姐姐回京吧！别让她……都魂归九泉了，还被困在异乡。”
她带着哭腔，哽咽不止。
“若非一腔真情，黎阳姐姐又何必撑着为陛下绵延子嗣，就算不看在姐姐的份上，也请陛下看在小皇子的份上，应允了臣妾吧。”
皇帝转过脸去，深呼吸不断，胸口起伏不定。
末了，他才缓缓开口：“这事你去办吧，朕信得过你。”
“多谢陛下！”皇后欣喜万分。
皇后抹着泪离开。
小几上，那碟子蜜蒸糕渐渐凉透。
窗外的月色明媚，清辉皎皎穿透窗户照了进来。
柔和的烛光与这月色交融，越发显得静谧美妙。
皇帝凝视着那碟子蜜蒸糕良久，终于又捻下一小块放在口中细细品着：“为什么不像呢……”
黎阳夫人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
宫墙再高也瞒不住所有人。
很快就连宜仙阁都知晓黎阳夫人过世的事情，曹梁二人还被召去中宫殿回话，皇后细细问了关于黎阳夫人的种种。
可惜，曹梁二人也是一知半解。
能说的都说了，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