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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门谢客，能挡住递上来的条子，挡不住部委大楼里的闲话。”
肖墨林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砂石，长腿迈得沉缓。
风沙打在军绿外套上，扑簌簌往下落。
“闲话值几个工分？”林笙搓了搓微僵的指尖，呼出一团白汽，“他们越是眼红，越说明咱们踩中了命门。但硬顶下去，01院就成了全系统的靶子。”
“你打算退？”肖墨林侧过头，眉心那道旧疤在暗夜里沉着冷意。
“退半步，是为了把拳头收回来，打得更准。”
林笙迈步走上招待所的水泥台阶。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楣上一盏蒙着黄铜罩的十五瓦钨丝灯泡，在夜风里晃悠出昏暗的光晕。
屋门虚掩着。
肖文渊坐在靠窗的方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算盘珠子在昏黄灯影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听见门轴响动，肖文渊放下手中的铅笔，站起身：“爸，妈。二所孙总工上车前，往京城挂了三通加急长途。”
肖墨林眉头微动：“监听到了？”
“没截线路，但走的是机工部保密调度台。”肖文渊把记事本转过来，推到桌子当中，“以目前各部委的物资流向看，沈阳机床三厂、洛阳重铸厂，还有江南造船所，这个月报上来的钢材缺口累计达到了四万吨。”
肖文渊抬起眼帘，语气平缓无波：
“他们拿不到进口件，生产指标完不成，自然会把责任推给调用最多物资的西山。孙总工回去只要稍微拱一把火，明天联名反映情况的内参，就能堆满陈老的办公桌。”
肖墨林拉开木椅坐下，衣摆擦过桌角：“这群人仗打不赢，分东西的本事倒是一顶一。”
“人之常情。”林笙从保温壶里倒了半搪瓷缸热水，递给肖文渊，“换做是你带的团，别的连队天天吃红烧肉，你手底下的兵连苞谷面都吃不饱，你也会去找师长拍桌子。”
肖墨林扯了扯嘴角，没反驳。
“文渊，你刚才说他们缺四万吨钢。”林笙指尖在桌面敲了敲，“这里头有多少是能省下来的？”
肖文渊翻开一页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布得极为整齐。
“粗加工阶段的废品率太高。”
肖文渊指尖点在一组数据上：“沈阳三厂车削主轴，由于刀具硬度不够，平均每加工五件就有一件报废。洛阳厂的铸件气孔超标率在百分之二十八。
如果把破敌改良的碳化钨刀具涂层，以及二哥做的模具温控方案下发给他们，综合良品率至少能提三成。
省下来的合金钢，足够他们完成全年的计划额度，还能富余八千吨。”
“拿咱们的方子，去填他们的坑？”肖墨林沉声道。
“这不是填坑，这是给他们套缰绳。”
林笙端起茶缸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汽拂过眉眼：“与其让他们把精力花在找茬打报告上，不如给他们找点正经活干。
以后凡是常规加工、外围粗件，全部划给各大国营厂。
他们按咱们的标准交货，咱们提供工艺改良指导。
谁完成得好，谁优先拿到新型机床的改制图纸。”
肖文渊补充道：“技术共享，但要做物理切断。
核心的公差算法、装配数据留在西山，外协厂只负责执行单元加工。
这样既能堵住二机部的嘴，又能把全国的加工能力绑在咱们的战车上。”
正说着，外头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稳的脚步声。
警卫员小张在门板上扣了三下。
“林总工，肖军长，首长过来了。”
门帘一掀，带着一身风寒之气的陈老快步跨进屋。
陈老没脱外套，肩头还沾着戈壁夜风吹落的细沙，径直走到方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算盘和图纸。
“大半夜不睡觉，一家子又在这盘算什么鬼点子？”陈老拉过一条马扎坐下，自顾自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
肖墨林立正敬礼，被陈老抬手压了下去。
“坐坐坐，这里没外人，别搞那一套虚头巴脑的。”
陈老抹了一把嘴上的水珠，眼神锐利：“二机部那边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车上了。
部里的老领导亲自出面，说孙振邦同志虽然态度生硬，但反映的情况属实。
现在工业线上人心浮动，大家都觉得资源过度集中在西山，伤了老工人的干劲。”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戈壁夜风把窗棂吹得呜呜作响。
林笙神色自若地将肖文渊刚整理好的几张表格推到陈老面前。
“首长，您先看看这个。”
陈老戴上老花镜，借着微弱的灯光逐行扫视。
看着看着，老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翻动纸张的动作也放慢了。
“把刀具涂层配方交出去？还有冷凝模具的温控线路？”
陈老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笙脸上：“这可都是破敌和定国熬了几个月摸索出来的看家本领，你们舍得？”
“留在西山，最多供应我们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林笙平静应答：“交到沈阳和洛阳手里，全国的重工业底座能往前挪一寸。
01院要的是尖端突破，不是跟兄弟单位争常规产能。
只要各大厂尝到了技术提升的甜头，以后不仅不会拖后腿，反而会把最好的原材料主动往西山送。”
陈老凝视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从大西北的漫天风沙，到西山防空洞的彻夜灯火，再到今天酒泉上空的飞天一跃。
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清醒。
很多立了大功的人，巴不得把权力和资源全攥在手心里，生怕别人分走一星半点。
可林笙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懂得在最风光的时候收敛锋芒，甚至主动把蛋糕切出去分给旁人。
这份手腕和格局，连很多在机关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干部都比不上。
“墨林，你这媳妇，能当半个政委用。”陈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朗声笑了起来。
肖墨林嘴角抿了抿，目光落在林笙身上，底子里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首长，还有一件事。”
肖文渊适时开口，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晰：“为了避免引起外界过度关注，后续093核潜艇螺旋桨叶片加工及推进系统的联调测试，我们建议取消大型观摩会。
所有数据直接走总参二部的红色加密通道，不再经过常规科工委的汇总程序。”
陈老若有所思地叩了叩桌面：“你是担心……南边和北边安插在各部门的耳朵？”
“防人之心不可无。”肖文渊道，“卫星升空是阳谋，瞒不住。但深海里的东西是底牌，底牌没亮出来之前，哪怕是自家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好一个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老猛地一击掌，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下了决断：
“就按你们说的办！
明天一早，我回京主持碰头会。
把西德立式车床正式挂靠在01院名下，但使用权向重工业部开放两成空闲工时，作为交换，沈阳机床厂必须优先给西山保供四千吨高强度结构钢。
至于功劳簿……”
陈老顿了顿，深深看了肖文渊一眼：“文渊，这次委屈你了。国家的大功臣，连张像样的奖状都不能公开挂在墙上。”
肖文渊端坐着，脊背笔直：“陈爷爷，图纸能变成真家伙，比挂在墙上的纸值钱。”
“好小子，有骨气！”陈老站起身，拢了拢外套，“天快亮了，你们也早点歇着。专列明早八点出发，回京之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纷交给我，你们安心把门关好。”
送走陈老，外头的风势渐弱。
远方的戈壁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一线青灰色的晨光。
林笙走到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微凉的空气。
这一趟出来，核查了参数，送天眼入了轨，又在暗流涌动的各方角力中，给01院划出了一道进退自如的缓冲带。
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在此刻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肖墨林走到她身后，抬手将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她的肩头。
“回屋吧，孩子们该醒了。”
林笙拢了拢宽大的衣领，鼻尖嗅到粗呢布料上熟悉的硝烟与皂角气味。
“墨林。”
“嗯？”
“回京之后，跟部里告几天假。”林笙转过身，看着丈夫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算算日子，咱们从开春忙到现在，半年都快过去了。”
肖墨林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日子都是按训练大纲和战备等级算的，对歇息早就没了概念。
“是好久没歇过了。”肖墨林声音低沉。
“这大半年，孩子们跟着咱们从辽东奔到戈壁，在防空洞里啃干粮，在试验场吹风沙，定国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破敌的虎口裂了又合。”
林笙抬手拍了拍走廊木栏杆上的积灰，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多了一抹寻常母亲的温软：
“西山的门一关，外头的风浪由他们折腾去。
回京这头三天，谁的图纸也不许碰，谁的公文也不许接。
咱们全家，在四合院里踏踏实实睡上几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