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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啥?!”
孙振邦双腿一软,后脚跟绊在碎砖上,肥硕的身子仰面摔进荒草窝里。
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他却顾不上扶,伸着胖手指向刀疤刘,舌头直打结:
“你……你个狗杂碎血口喷人!我连沈阳城都是头一回踏进来,啥时候见过你!”
跪在煤灰里的刀疤刘吐出一口血沫,被子弹打穿的左腕还在滴血。
剧痛抽得他半边脸颊直跳,心底却涌起一股拉人垫背的快意。
这京城来的大专家亲手签了李向阳的借调函!
只要把买凶毁钢、杀人灭口的黑锅扣在这死胖子头上,三厂保卫科跟京城来的军官就得先窝里斗,谁还顾得上查工会那口戏箱。
“孙大总工,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刀疤刘歪着脖子,拿沾满黑灰的额头往孙振邦方向拱了拱,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上个月八号!你托李向阳给我捎来五百块钱,让我盯死三号炉!”
他眼珠子一瞪,咬牙切齿道:“你说只要把给西山01院炼的争气钢搞成废铁,让那个姓林的女总工交不出差,事成之后再加五百!”
“我放你娘的狗臭屁!”
孙振邦急得双手撑地往前爬了两步,脖子上的肥肉抖成一团:
“李向阳是正常部委借调!我跟他私底下连顿酒都没喝过,拿啥给你捎五百块钱?!”
“还敢狡辩!”
刀疤刘狞笑一声,猛地耸动被反剪的肩膀,拿歪斜的下巴朝自己怀里一努:“不信?搜老子黑绸褂子内兜!”
押着他的保卫科干事狐疑地伸手一掏,果真摸出一沓折得四四方方的钞票,随手甩在草地上。
“大伙儿都瞧瞧!这是他先付的三百块定金!”
刀疤刘梗着脖子叫嚣:“剩下的两百块,李向阳昨晚扣着不给,我才绑了老秦头的孙子逼他下药!谁知李向阳那怂包怕事发,半夜自个儿喝敌敌畏死了!”
哗啦!
周围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和车间工人瞬间炸了锅。
大伙儿手里的铁锹、大锤齐刷刷调转方向,将孙振邦死死围在当中。
郑大山眼珠子通红,一把揪住孙振邦的衣领,将这一百六十斤的胖子提溜得半悬空:
“姓孙的!俺就说你打从进丰台货场就盯着三厂咬,进门又非往老秦叔头上扣屎盆子,合着你才是幕后的大毒蛇!”
“老郑!松手,听我解释啊!”
孙振邦被勒得直翻白眼,两手死命掰着郑大山铁钳似的手腕,裤裆底下差点失禁。
完了,全完了!
人是他签字调来的,昨晚他在招待所又没人作证,如今连赃款都搜出来了,这口通敌毁钢的黑锅算是焊死在他脊梁骨上了!
回京别说保住总工的位子,怕是得直接拉去吃枪子儿!
“跟这种吃里扒外的汉奸费啥话!”
抱着孙子的秦铁山恨得牙根痒痒,“亏你还是国家供养的大专家,为争口气就拿俺孙子的命去毁军工好钢,枪毙十回都不够!”
“我没有!林总工,肖军长,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孙振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滚带爬地朝林笙脚边扑去:“我是跟01院争过机床,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雇凶毁军工钢啊!”
“老郑,松手。”
林笙站在吉普车保险杠前,正拿酒精棉球擦拭指尖,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大山喘着粗气,脖子梗得老粗:“林总工,这老小子跟特务串通一气,人赃并获……”
“谁跟你说人赃并获了?”
林笙将棉球丢进医疗包,冷冽的视线落在刀疤刘脸上: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自个儿往枪口上撞的蠢货倒是天天有。文渊,去把那沓钱捡起来。”
“好嘞,妈。”
肖文渊松开算盘袋,迈步走到草地中央,弯腰捡起那沓用麻绳扎着的十元“大团结”。
刀疤刘眼角跳了一下,强撑着硬气嚷道:“捡起来也是姓孙的给的赃款!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想让这京城来的大官摘干净!”
“急什么,三百块钱买两条人命加一炉特种钢,孙总工这算盘打得未免太抠门了。”
肖文渊解开麻绳,两根小手指捻开最上头的三张钞票,迎着阳光眯了眯眼:
“刀疤刘,你说这三百块钱,是上个月八号,孙总工让李向阳从京城带到沈阳交给你的?”
“对!就是四月八号,在太原街茶馆后巷交的!”刀疤刘一口咬定。
瘫在地上的孙振邦绝望地直拍大腿:“四月八号我在西北基地跟钱院长吵架呢,上哪儿去京城给李向阳送钱啊!”
“孙总工,不用喊,他撒谎连草稿都没打。”
肖文渊把最上头那张钞票翻了个面,指着左下角的罗马数字与红色编码,脆生生开口:
“郑叔,你过来瞧。这三张十元券,冠字号是‘ⅢⅠⅤ—7749021’到‘7749023’,三张连号,折痕都是新的。”
郑大山愣愣地凑过去瞅了一眼:“连号新票子咋了?银行刚取出来的呗!”
“问题就出在银行上。”
肖文渊小手背在身后,仰起小脸,语调平稳清晰:
“‘ⅢⅠⅤ’字头第七批次的十元券,是人民银行沈阳分行在今年四月二十五日才启封入库的储备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呆滞的众人,继续道:
“四月二十八日,这批连号券只定向调拨给了铁西区储蓄所,用来发放重工企业的月度特种津贴。”
说到这儿,男孩往前迈了一步,黑亮的眼珠直刺刀疤刘:
“今天才五月三号。这沓五天前刚从铁西区柜台流出来的新票子,是怎么倒退回上个月八号,飞进京城孙总工兜里的?”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荒草丛里火炭余烬发出的噼啪轻响。
郑大山张大了嘴巴,看看肖文渊手里的票子,又低头看看刀疤刘,脑子嗡的一声。
连钞票哪天进的沈阳银行库房、发给哪个储蓄所都背得一清二楚?!这娃娃脑子里装的是整个东北三省的总账本吗?!
“听……听见没有!”
瘫在地上的孙振邦愣了两秒,手脚并用地从草窝里蹦了起来。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刀疤刘大叫:“五天前才发的沈阳票子!我这半年连沈阳银行的门朝哪开都没见过,这狗特务要拉我垫背啊!”
此刻,孙振邦看向林笙母子的眼神,哪还有半点部委专家的傲气,简直恨不得当场给母子俩供个长生牌位!
要不是这小神童一眼看穿钞票批次,他今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什么西德高精度车床,全给01院!往后谁敢在二机部说林总工半句坏话,他第一个拿扳手砸烂谁的嘴!
“你……你个小崽子胡说八道!”
刀疤刘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谁管他哪天发的票子!老子平时在黑市倒腾粮票换过手不行吗?!”
“黑市换手,能换出三十张连号新钞?”
林笙缓步上前,军靴踩碎地上的焦木炭,停在刀疤刘身前:
“不用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黑市打手的金。安邦,把他右手腕掰开。”
“是,妈!”
肖安邦大步上前,铁钳似的小手一把扣住刀疤刘的右手腕,用力往外一翻,迫使他摊开掌心。
林笙垂眸扫了一眼,冷声道:
“大伙儿都瞧瞧。一个常年在黑市抡棒子、干粗活的混混,掌心只有一层薄皮,反倒是右手拇指与食指内侧,长着两块马蹄形硬茧。”
话音微顿,林笙拿军靴尖挑起刀疤刘满是鲜血的左手腕:
“再看他左手。虎口往上三寸,有一道常年被牛皮千斤绳勒出的浅白凹槽;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肚侧面,全是被钢丝弦切磨出的横槽死茧。”
林笙抬起眼皮,眸光如刀,直刺刀疤刘瞬间惨白的脸:
“这不是拿刀枪留下的茧子,这是拉了至少十五年京胡,按压老弦与子弦磨出来的琴师手!”
轰!
刀疤刘浑身剧震,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保卫科干事手里。
他特意在脸上划了刀疤、穿了黑市混混的绸褂子,连说话都一口粗鄙黑话,竟被这个女军医一眼从指肚的琴茧上看穿了老底!
“拉京胡的?!”
郑大山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看向林笙:“林总工,您的意思是……昨晚穿老秦叔的武生戏服混进宿舍、拿毒针扎死李向阳的,就是他?!”
“唱武生讲究腰腿把子功,拉京胡的琴师天天坐着伴奏,进出戏箱库房比演员还熟。”
肖墨林单手拎着五四式手枪,冰冷的枪管轻轻拍了拍刀疤刘汗湿的脸颊,语气森寒:
“说吧,给你下令拉孙总工垫背的上线,是不是京城那位喜欢点戏的‘幽灵’?”
刀疤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打算硬扛到底。
肖文渊将那沓连号钞票装进随身的牛皮纸袋,慢条斯理地走到刀疤刘跟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不说话也没关系。”
男孩清脆平直的声音在废厂房外响起:
“你右手虎口有松香粉末的陈年浸染痕迹,用的是东北特产的红松脂。”
肖文渊指了指他的左手,继续道:“你左手按弦的指距跨度比普通京胡宽三分,拉的是关外大戏班才用的硬弓大筒胡琴。”
看着刀疤刘骤然收缩的瞳孔,肖文渊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是黑市混混,你是地方剧团出身的随团琴师。昨晚潜入三厂杀李向阳的人,就是你,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