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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小锤听出暗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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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小锤听出暗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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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车沿着外围碎石路疾驰而近的工夫,蒸汽机车已牵引着五节黑色平板车皮穿过货场大门道口,轰隆隆滑入铁栅栏门内的三号专用装卸线月台。
    晨风刮过铁轨枕木,卷起阵阵煤灰味。
    孙振邦披着件藏青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领着十几个老技工从货场大门口踱步退入栏杆内侧,仰着下巴堵在三号装卸线月台前头。
    他斜眼瞥向刚在月台边停稳、被手下摇着红色信号旗强行拦住不准卸货的五节黑色平板车皮,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
    在西北靶场被林笙当着陈老的面落了脸,连二所盼了一年半的西德高精度立式车床都被连夜调去了西山。
    这口恶气憋在他胸口整整六天,连觉都睡不安稳。
    什么狗屁“技术换物资”!
    01院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真当给沈阳厂递两张刀具涂层图纸,人家就能乖乖把压箱底的头等特种结构钢双手奉上?
    今儿个他特意顶着部委联合质检监督组的名头,带了所里十二名八级老技工过来盯场。
    为的就是当着铁路军运和外协厂的面,好好揭一揭西山01院的老底!
    “孙总工,您就算不信我们三厂的手艺,也得认军工铅封的章程啊!”
    刚从守车跳下来的沈阳机床三厂押运队长老周摘下解放帽,急得满脑门热汗直往下淌,拍着胸脯敞开嗓门喊:
    “这五节车皮装的高强度结构钢,全是俺们三厂感念西山林总工支援技术,按头等军工标准精炼出来的压箱底好料!”
    “打从装车发运,我们在铁道上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连喝口热水都得轮班,车刚进月台您就让人摇红旗拦住不准卸货,这叫哪门子道理?”
    “老周同志,话可别说得那么满。”
    孙振邦身旁的质检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镜架,拿着硬壳记录夹敲了敲铁栅栏:
    “特种高强钢的屈服指标何等严苛?你们沈阳厂那几台苏制老电炉什么脾气,咱们部里谁不清楚?”
    “孙总工也是怕你们为了赶工期拿次品充数,耽误了国家特甲级工程!”
    “谁拿次品充数了?!”
    老周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反手拍了拍挎在腰间的铁皮铅封匣子:
    “随车带着全套同炉浇筑的随车试块!每一炉的化学成分单子都在这匣子里锁着,半点沙子都没掺!”
    “今儿个就是把钢锭劈开,那也是响当当的一等品!”
    吱——!
    两道急促的刹车声在碎石路尽头响起。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穿过敞开的铁栅栏大门,稳稳停在月台道口旁,轮胎碾碎了几块道砟石。
    孙振邦听见动静,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特意往道口正中央挪了半步,摆出前辈泰斗的威严架势,等着林笙过来赔笑脸递烟。
    车门推开。
    肖墨林率先迈步下车,军靴踏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嚓脆响。
    他反手扶住林笙的小臂,身后紧跟着跳下车的肖安邦、肖定国和肖破敌。
    林笙挽着利落的发髻,一身笔挺的深蓝列宁装。
    她下车后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孙振邦身上扫一下,径直走向三号装卸线的月台台阶。
    孙振邦肚子里攒好的官腔堵在嗓子眼,老脸挂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林总工!好大的架子啊!部委质检监督组同志在这儿吹着晨风等了半个钟头,你倒好,到了地方连声招呼都不打?”
    林笙脚步未停,踏上月台水泥面,偏头瞥了他一眼:
    “孙总工这么闲?二所的攻关课题全做完了,跑来丰台货场替我们01院当搬运工?”
    “你——!”
    孙振邦气得胡子直翘,领着二所众人快步追上月台,指着停靠在轨线上的五节平板车皮喝道:
    “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你们01院既然打着盘活全国产能的旗号搞外协,我们二机部质检组就有权按章程现场监督!”
    “今天这批钢材,必须当着所有老师傅的面开匣验试块,要是有半项指标不达标,这车皮就得原路退回沈阳!”
    跟在孙振邦身后的几个二所老技工纷纷跟着起哄:
    “就是!外协大料哪有不经部委抽检就直接拉进山洞的道理?”
    “把铅封试块拿出来上硬度计测测,真金不怕火炼嘛!”
    老周见正主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月台,双手把腰间的铁皮铅封匣子递到林笙面前,满脸憨厚地憨笑:
    “您就是01院的林总工吧?俺是沈阳三厂保卫科老周!”
    “您给的那套刀具涂层方子真神了,帮俺们车间省下一大半废品!俺们厂长说了,这批高强度结构钢全是挑着夜里电压最稳的时候精炼出炉的,试块全在这儿,您快拆封掌掌眼,也好堵住某些外行人的嘴!”
    孙振邦身后的干事立刻凑上前,伸手就要去接那个铁皮匣子:
    “拿来吧,我们带了便携式洛氏硬度计,现在就验试块!”
    “慢着。”
    林笙抬手虚按,直接越过那个铁皮匣子,指向三号平板车皮正中央那口蒙着军绿防雨油布、轮廓方正高耸的巨型包装箱:
    “试块不用看了。安邦,去把三号车皮的木箱撬开,我们直接验整锭大料。”
    这话一出,月台上安静了一瞬。
    老周举着铁皮匣子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眨了眨眼:
    “林总工,这整锭毛坯外头钉着两寸厚的东北落叶松木板,还包着三角铁皮箍呢!”
    “这儿还没调龙门吊过来,拿啥撬啊?再说了,试块跟大料是一炉出来的,验试块省事多了!”
    孙振邦嗤笑出声,双手揣进中山装兜里,满脸讥诮地摇头:
    “外行就是外行!放着标准试块不测,非要开整箱毛坯,林总工莫不是连金属试样的金相折算公式都看不懂,打算拿肉眼去相面?”
    在场的二所老技工们哄堂大笑。
    谁家验收几百吨特种钢材不看随车试块?
    整块钢坯重达数吨,外头裹着防锈牛油和厚木壳,没有大型行车和切割机床配合,难不成拿牙齿去啃?
    林笙神色不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开箱。”
    “是。”
    肖安邦应了一声,迈步走到货场工具架旁,单手抄起一根足有成人手腕粗、一米五长的六棱重型钢撬棍。
    那根实心钢撬棍少说也有四十来斤,平时两个装卸工抬着都嫌压肩膀,在他手里却跟根高粱秆似的轻巧。
    肖安邦纵身一跃,直接跨上离地一米多高的三号平板车皮。
    他走到那口巨型木箱前,伸手扯断捆扎麻绳,一把掀掉蒙在箱顶的军绿防雨油布,露出用粗铁丝和木方钉得严严实实的箱体。
    随即握住撬棍,将扁平的刃口顺着落叶松木板与三角铁皮箍的缝隙往里一插,双脚呈马步扣紧车底板,小臂肌肉高高隆起!
    刺啦——嘣!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在站台上回荡!
    钉入木方三寸深的八号铁钉连着两毫米厚的包角铁皮,硬生生被他一棍子连根掀飞!
    紧接着,肖安邦手腕一翻,撬棍横扫。
    哐当!
    整扇两百多斤重的落叶松木箱盖板直接飞出车皮,重重砸在月台水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刚才还在哄笑的二所老技工们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
    乖乖,东北老林子伐木的壮汉也没这么邪乎的手劲啊!这半大小子吃啥长大的?
    木箱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四根泛着青灰色金属冷光的圆柱形特种钢锭,表层涂抹的防锈黄油在晨光下油亮诱人。
    老周回过神,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冲着孙振邦扬了扬下巴:
    “孙总工,瞅见没?俺们三厂千锤百炼出来的头等毛坯,表面连半个麻点都没有!这下您老没话说了吧?”
    孙振邦眯起眼瞅了瞅那几根钢锭,见表皮确实光洁致密,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意,嘴上却依旧硬撑着:
    “光看外皮顶什么用?特种钢讲究的是内部晶粒均匀度!”
    “定国,上去听听。”林笙站在月台边缘,语气平直。
    肖定国点点头,双手撑住车帮,利落地翻身上车。
    他没有佩戴手套,先用一块干净的棉纱擦去一号钢锭中段部位的防锈黄油。
    随后从帆布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只有四两重、锤头磨得圆润发亮的紫铜柄检验小锤。
    孙振邦见状,眉头一皱,转头对身后的八级锻工老刘嘀咕:
    “拿把小铜锤敲几吨重的钢坯?这不是胡闹吗!没上超声波探伤仪,光靠耳朵听,那是旧社会铁匠铺打菜刀的路数!”
    八级锻工老刘却没接话,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肖定国捏锤柄的三根手指。
    内行看门道。
    那半大小子捏锤的位置卡在铜柄后三分之一的重心点上,手腕悬空不沾衣袖,分明是浸淫锻造几十年的老匠人才有的“悬腕活劲”!
    车皮上,肖定国屏住呼吸,左耳微侧,贴近冰冷的钢锭表面三寸处。
    右手手腕轻抖,检验小锤沿着钢锭轴线,自左向右连续敲击了七下。
    叮、叮、叮、咚、叮——
    前几声清脆悠长,犹如古寺晨钟在站台上空回荡。
    可敲到钢锭正中偏下三寸的位置时,那道高频金属余音里,却夹杂着极其短促、发闷的噗噗沙哑声!
    肖定国眼神一凛,没有停手,转身跳到旁边三根钢锭跟前,手里的检验小锤快如疾风,接连敲过每一根钢锭的中心承力区。
    叮咚、噗——
    整箱四根钢锭,无一例外,全在中心部位传出了沉闷滞涩的断音!
    “怎么样啊小同志?俺们沈阳三厂的钢,声音是不是脆生得跟敲玉石一样?”
    老周站在车皮底下搓着手,满脸期待地仰头笑问。
    车皮上,肖定国缓缓直起腰,将那把紫铜柄小锤收回帆布袋里,垂眸看向车下翘首以盼的老周和满脸傲慢的孙振邦。
    肖定国面色一沉,当众宣布:“这批钢里头全是蜂窝气孔和冷脆暗裂,一吨都不能进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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