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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骑,二十五匹马,高处向东张望,没有后来跟上的。」
东边的哨位快马先送回了消息,以往哨位示警,集市上会疏散商户和商队,但这次刘进命令一切正常,他要看看矿监爪牙来这边到底会做什么。
那十几骑维持着正常的小跑行进来到了集市的范围,刘家庄的庄丁早就到命令,没有去拦阻只是在不远处张望,原本会上去询问带路的夥计人等,也都是各忙各的,冷眼旁观。
「这庄子如此繁华,比昨天那镇子都强出不少。」
「没想到咱们兄弟办差还能了这般好处,真是好彩头!」
那十几骑就在茶棚附近官道上停了马,就在马上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看着集市和商队就好像看到满地牛羊一般。
谈笑片刻后,为首那骑士拨马向着茶棚那边靠近些许,在马上放声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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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督主麾下委官办差,来个管事的回话,要是怠慢拖延,等下爷爷们烧了你这集市。」
矿监是万历皇帝派出京师的钦差,不管在京师内廷身份高低,出京后已经是太监大璫的身份,习惯尊称为「督主」,所谓「委官」则是钦差委任官员的意思。
附近刘家庄出身的各色人等压根不懂这个衔头的意思,就连刘进听到张才转述后,特意请教了孙安业和陕西来的商人后,才知道其中含义。
只是刘家庄这边不懂,从陕西和山西过来的商队却懂,他们那边已经被矿监祸害好几年了,有在近处听到的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就传扬开来,紧接着就以那十几骑为中心向外扩散,就好像从这中心炸开来一样。
商队人人惊慌恐惧,卸货的顾不卸货,赶着车马立刻远离,卸下货的手忙脚乱的又要装上去,恨不牲口长出六条腿,自家长出四条腿,能走多远走多远,仓促间又是彼此争抢道路,更是乱上加乱,嘈杂一团。
看到这一幕的十几骑更加意,在马上哈哈大笑,反倒是刘家庄和周围村庄的摊贩只在原地懵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有商队的挽马受惊跑到集市上,大夥手忙脚乱的躲避,也是闹哄哄一片。
可逃离的逃离,发懵的发懵,还是没人理会这十几骑,大笑意之后还是没人理会,为首那骑士立刻不耐烦了,直接策马朝着集市冲去,正当面的几名摊贩措手不及,仓皇闪避,摊子被带翻,货物撒了满地,更有人跑的急了,脚下磕绊摔倒在地,骑士直接就要纵马踩踏上去。
附近守卫的几名庄丁已经跑了过来,看到这场景下意识端着长矛就顶了过去,尖刃闪烁寒光在前,马匹下意识的停住,那骑士也被在马上颠了下,庄丁们还没说话,这骑士先是大怒,拿着马鞭朝着长矛抽了过去。
「老爷来办差,你们几个乡下土棍还敢阻拦,是嫌活久了.……」
庄丁站在那里端着长矛冷眼相对,不肯退让分毫,还有集市上其他各处的庄丁有的安抚摊贩,有的去拦住惊马,还有的朝这边赶过来。
刘家庄庄丁这等不退让的态度让这十几骑都是大怒,跟在前面的都是抽刀出鞘,跟着怒声喝骂:
「拦阻钦差队伍,你们是不想活了,再不让开,爷爷们洗了你们庄子。」
好像这威胁起了作用,那几位举着长矛的年轻汉子都收了长矛,还后退两步,这自称「钦差委官」的十几骑又是意,刚要开口,却听到另一侧马蹄声响,转头看过去,发现六骑正在靠近过来,那边收起长矛后退似乎就是这边发令。
这六骑都是骑马带刀,不过穿衣打扮的样式都和手持长矛的那几位差不多,应该也是庄子里的人。
「我是这边的庄主刘进,你们有什么事?」
刘进在马上平淡发问,他没有提自己的巡检官身,也没有带太多人来,就是要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十几骑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汉子,看出平日都是打熬力气勤练武技的武夫,所带兵器也不是装样子的,除了雁翎刀之外,还有用来挥砸的铁鐧,还有人的马上挂着短矛,弓箭就不必说了。
十七骑虽然行事嚣张,却始终有人警惕地张望四周,保持个基本的戒备,看来矿监手里不光是有脑子,还真的有些像样武备。
「你就是刘进?」
这名字说出,十七骑里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更多人脸上都有惊喜,这些骑士不约而同地浮现狞笑。
「好小子,原来就是你,你勾结贼人的案子发了,还敢在马上装模作样,给老子下马跪着,到时候还能少吃几分苦头!」
勾结贼人,刘进愕然,要说搜刮山民,要说笼络顾家,这些说是勾结贼人勉强够上,难不成这几位矿监爪牙要用这个理由来敲诈勒索,或者直接强占财货?倒是粗暴直接。
「什么勾结贼人?」
「还他娘的装傻,大盗行空是不是跑到你这边来了,窝藏大盗那是抄家灭族的罪名,识相的抓紧把人交出来,不然可就晚了。」
骑士气焰愈发的嚣张,可面前那刘进神色很平静也让他怪,直到说起具体的罪名,这年轻庄主的表情变了,这让喝问骑士立刻兴奋起来,看着是问到了关键。
「行空?是那个行空?」
「还在装傻!就是少林寺的逆徒行空,他狂性大发,杀了僧俗二十余余人,带着他那师父逃窜下山,难道不是逃到你这边来了,他写给你的信都是洛阳城内的嵩字号转交,你还想抵赖吗?」
那就是行空了,行空每次来信也确实是嵩字号那边委托相熟商队送过来的。
此刻的刘进真的无比震惊,从知道消息到现在,开始以为矿监爪牙奔着安平县城来的,昨晚知道是奔着刘家庄来的,人真到了这边后,却没想到是为了追捕行空,这是无论如何都没算计到的结果。
「行空杀了二十余人?出什么事了?」
这是刘进最想问的,行空虽然武艺出众,是个天生的武人,性格却相对天真烂漫,不怕杀人却不是嗜杀的性子,怎么会杀了二十余人,带着师父逃下山又是怎么回事?怪不很长时间没来信。
「少在爷爷面前耍花样,快些把人交出来,不然洗了你庄子,女人都给你卖到洛阳那边去!」
刘进方才确实失去了平静,那惊愕与疑问看在这伙骑士眼里,分明就是被说破隐秘的心虚,随着这声喝骂,那骑士策马向前跑了几步,手中马鞭呼啸着迎面抽下,眼看着刘进还沉浸在惊愕中,躲不过去了。
电光火石间,那鞭子还未抽下,刘进身边一人同样驱马前冲,向前一撞,顺势抽刀出鞘,直接把那马鞭在空中斩断。
场面一时安静,刘进这才从沉思中反应过来,缓缓摇头,指着面前十七骑说道:
「都拿了,留活口,抵挡和逃跑的格杀勿论!」
为首那骑士看着鞭子的茬口被切光滑整齐,知道这刀术和发力不是寻常厮杀汉能做到的,刚在发愣,就听到刘进的命令,怎么敢这般倒反天罡,居然敢跟钦差扈从如此猖狂,这骑士想要发怒,却意识到身后同伴太安静了。
左右看看,发现两边都有手持长矛的青壮围了上来,这几名手持长矛的是乡下土棍,这几十名手持长矛且有队列的就不含糊了,且这些青壮根本不是来威胁,各个长矛斜举,神色坚定,真的会戳刺上来,没人敢赌不会动手的,毕竟身上多了几个窟窿后,怎么都晚了。
为首那骑士在马上左右张望,现如今只有从正面冲出去才有可能,但马蹄声响,又有几十骑汇聚过来,这下子前后左右都出不去了。
还没等说话交涉,在十七骑队尾却有一名骑士拨转马匹向官道另一边冲去,那边恰好是个堵截的空子,竟让这人冲了出去,刘进偏头吆喝了句:
「董宝,追上去杀了!」
说杀就杀?这下子是十七骑,不,十六骑错愕,光天化日之下,敢这么堵截钦差扈从,居然还就这么下令说杀人?
只看到一人呼喝打马出队,朝着那逃跑的骑士追了过去,集市区域官道两侧可不是一马平川,有堆放货物的棚户,有暂时停歇的商队,对路线不熟,东绕西绕根本提不起速,董宝本就骑术出众,熟门熟路的追上,就在十几步外松开缰绳,稳稳的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第一箭却因为颠簸只射中逃走那人肩膀,董宝第二箭才正中这人后心,仰面摔下马来,连头上带着的毡帽一并摔落。
这一幕正被那十六骑看在眼里,各个变了脸色,这是真的格杀勿论!
「老子,不,我可是钦差太监鲁坤的手下护卫,你们敢杀官.……」
每个人身边半尺不到的范围内都顶上几根长矛,谁还敢乱动,反倒是最前面这位略有空档,还敢嘶声大喊。
刘进伸手从一名什长手里拿过长矛,靴跟叩碰马腹,左手向后猛地勒动缰绳,马匹向前一步,前蹄高高抬起,刘进右手单臂举起长矛,松开缰绳,马匹四蹄落地,那长矛呼啸着迎面劈下!
人马合力,这一下极为迅猛,那为首骑士躲避已经来不及,下意识侧身,直接被矛杆砸中了肩膀一侧,看着那处就不自然的塌了个坑下去,这骑士直接被从马背上抽了下去,估摸着还断了几根骨头,摔在地上只是惨嚎。
被逼住的骑士们呆了,还有人捏着嗓子解释:
「这位老爷,我等真的是矿监鲁公公的手下,有腰牌,有盖了印的官凭文书的,你冒犯钦差,就不怕王法.……放了我们走,就当无事……」
刘进冷然瞥了眼,指着说话那人喝道「杀了!」
话音未落,那人甚至都没来及动作,几根长矛争先恐后地戳刺进去,抽出来的时候,几个血洞鲜血喷涌,靠近的几名骑士被血撒了满身满脸,可却不敢动弹,这下子谁也不敢说话了。
片刻后,董宝已经把逃走那人带了回来,尸体就被拖在马后,到跟前,董宝特意指着那尸首让大家看,也不是炫耀的表情,大夥顺着看过去指向看过去,却发现那掉了毡帽的尸首是个光头,虽说上面已经有了短发茬,可戒疤看很清楚。
「你们都把帽子摘了!」
刘进直接喝问,事到如今谁敢不从,剩下的十几名骑士连忙把毡帽摘了,有七个人都是这种短发茬还有戒疤,如今这世道只有僧人才会是这般特徵。
他们是来追捕行空,这些矿监的爪牙里还有和尚在,难不成和少林寺还有关系?洛阳周边也有大寺,但那边可没什么武僧在。
「捆起来,押到工场库房那边去,值守加强戒备,若再有类似人来立刻告诉我!」
周围轰然答应,熟悉的人此刻都看出刘进神色冰冷,这时候没有人敢有任何松懈怠慢,当即把这些不敢反抗的骑士们拽下马来,拿走兵器后五花大绑,连嘴也堵个严严实实,还有什长弄来大车,把尸体和兵器都直接丢上去,又有安平号的夥计开始打扫,用土掩盖血迹什么的。
要说那些慌乱离开的商队其实因为那慌乱拥堵都没跑出多远,很快就见着刘进带人把所谓的矿监委官包围起来,更看见当街杀人,然后把人捆了朝着山里的方向而去,行商在外都要离那是非远些,遇到争斗都会提前绕路的。
可这次河南本地的商人远走不迭,唯恐被牵扯进去,而来自陕西山西的商人们却都留下来观看,等看到那十几骑就这么被拿下后,反而不急着走了,等不见刘进他们身影后,陕西山西的商人们反而各自回转,只是货物都卸在大车边上,辕架也没从牲口背上卸下,倒是安心整备售卖,继续和安平号谈起生意。
安平号的夥计们还好询问,说知道你们为何走,毕竟矿监是虎狼之流,你们就算逃了都应该,可为什么还敢回来,还这么战战兢兢的继续停留。
「你们河南没遭过矿监,这扛不住矿监和手下的,都没法做生意了,那伙混帐犊子那里是收税,上来就是明抢,不给好处一下子抢去一半,能扛住的,能反打的,大夥就愿意去那边做买卖,好歹有个规矩,不至于辛苦跑了百里千里,到最后连车马都被人抢了。」
「如今我们山西能做生意的地方,都有将主们庇护,要么就是大老爷的买卖,这几处矿监不敢上门的。」
「我们陕西也差不多,原来秦王府五抽一大家都觉霸道,现在五抽一大夥还觉公道了。」
「看着解气,从来都是那伙人欺负别人,老汉我不止一次看他们当街杀人,官差都不管的,这次总算看到了报应。」
「.……那矿监手底下也不止这十几人的,你们也小心些吧,我们陕西那矿监出门都带着两百多号人,手下千把人听号令,你们这小庄子可未必顶住.……」
「.……要是顶住了,大夥就不去洛阳了,就在你这边把生意做了,去洛阳估摸要被抢个乾净……」
大夥七嘴八舌的议论,非但没有觉会被牵连,反而觉解气,更说原本来这边就是你们小员外遮护的住,今后来不来就看你们能不能扛住矿监那边了,消息汇总到孙安业那边,孙安业一边感慨一边哭笑不。
矿监才到河南,目前除了强占孟家洛阳宅邸外还不见别的手段,而来自陕西山西和湖广的商人们都是见惯了,反而没那么大惊小怪,还有一套莫名的评判手段,官道上这血腥非但没有让人逃散退避,反而给他们增添不少信心。
原本这时候的安平号是高连福在主持,连带盯着茶社那边,只是此时高连福已经跟着去了工场库房那边,只孙安业过来了,有些事孙安业确实帮不上忙,只能帮着联络县衙里精通拷问用刑的老差人,可时间上来不及。
工场仓库其实是专门修建的一处小土围,不光存放着各色物资,还是可以用做临时堡垒,如果有全庄百姓撤入山中的形势,这个堡垒就是用来断后的阵地之一,在这几重考虑下,此处墙厚沟深,也足够僻静。
现在跟着来到这边的,都是刘进最信任的庄丁们,尸体直接点把火烧了,其他人则是捆好了等待询问。
被抓到的这十几人都被扒了外衣,只留下遮羞的衣物,正月里风寒,每个人都瑟瑟发抖,好在都是精壮汉子,还能顶住,可每个人神色惊慌,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大家可是钦差太监的随从,还给了腰牌官凭的,怎么到这个乡下地方还没耍什么威风,就死了两个,然后大夥就被抓到这边来了。
当时投奔过去的时候,可是听说山陕湖广山东那些矿监护卫随从的威风,怎么河南就不一样?
刘进面沉似水,手里拎着骨朵走到这些矿监爪牙的面前:
「我问什么,你们就说什么,不要耍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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