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月光底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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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说完那话，院子里又静了下去。
    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刮过的声音。杨奇没接话，只隔着那道门槛，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半夜登门的光头。他见过的深更半夜来敲门的，要么是急事求援，要么是来寻仇，可像眼前这位这样，一个人、一身从容、还开口就要请你替我认出来的，他倒是头一回撞上。
    认出来？杨奇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的戒备半点没减，认什么？你总得先跟我说清楚，这一块锈铁片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怎么值得你大半夜亲自跑一趟。
    那人没急着答。他像是料到杨奇会这么问，竟不慌不忙地，在门口那截矮矮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坐得极自然，仿佛这不是深更半夜的陌生院子，而是自家后院。
    你不请我进去，我就在这儿说。那人道，横竖这事，几句话也说不完。
    杨奇眉头一动。他本以为这人这般做派，必是要进门才肯示如意，没想到他竟选了这么个不设防的姿态。可这反倒让杨奇更警惕了——越是这么坦荡，越是说明他心里有底，拿准了自己会听他说完。
    杨奇没让开，也没关门，只是往门框上一靠，把手揣进袖子里，摆出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架势：成，那你慢慢说。反正我一宿没打算睡，有的是时间听你扯。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在杨奇身上确认了什么。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来，就着月光，在杨奇面前摊开——那也是一块青铜色的残片，约莫比杨奇怀里那块更小些，拇指盖大小，同样锈迹斑斑，边角却磨得格外的光。
    杨奇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的时候，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猜测，在这人把那块小残片露出来的一瞬间，猛地就有了个近乎确切的形状——这两块东西，是一路的。
    你也有一块。杨奇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那人把残片收了回去，重新揣回怀里，我手里这一块，跟你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一块，是同一样东西上碎下来的碎片。碎成几块，散落在各处。我这些年，走的每一处地方、倒的每一趟货，都是在找这些碎片的踪迹。
    杨奇听他说到这儿，心里一下，却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他的话头问：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多年、这么四处跑着找？
    那人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杨奇，那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深：你既然能认出我手里那块跟它是同一路的，想必你自己也清楚，这块东西不寻常。我劝你先别急着问它到底是什么——你只要知道，它不是凡物，就够你掂量一阵子了。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杨奇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你不告诉我它是啥，我凭什么叫它？又凭什么叫你认？
    告诉你，也未必是好事。那人说着，语气里却透出一股子连他自己都压在心底的东西，知道得太多的人，在这乱世里，往往活不长。我若把它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你，那就是在做一件害你的事。你愿意冒这个险？
    杨奇听到这儿，反倒笑了：你说得这么玄乎，我倒更好奇了。我杨奇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子大、脸皮厚。你越是藏着掖着，我越是想知道——你要是不肯痛快说，那我俩今儿这趟会，也就算谈到头了。
    那人看了他半晌，像是在掂量杨奇这话里的分量。末了，他缓缓开口，却只肯说一半：
    这块青铜，出自一处你我都够不着的地方。它碎之前，是完整的一件物件，可那物件究竟是什么，我也没见全——我是从旁人手里，一点一点打听出来的。他顿了顿，我能告诉你的是，这碎片一共有几块，散在不同的地方，谁要是能把它们凑齐了，兴许能拼出那件东西原来的模样。而我，找了这么多年，也只找到我手里这一块，和今天拍卖会上那一大块的下落。
    杨奇心头一跳——拍卖会上那铁疙瘩，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人以八万工分拍走的。他皱眉：你是说，那铁疙瘩，也是碎片？
    那人点头，我一早盯上它了。今儿那一场，我等的就是它。要不是你半路杀出来跟我抢，我本可以悄悄收了它就走，不必招这么多眼线。
    杨奇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倒是我对不住你了。可你回头拍都拍下了，那不就行了？你要的东西都到手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人不齐了。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铁疙瘩是拍到手了不假。可要把它认出来——把那碎片里头的东西唤醒，光靠我一人，唤不醒。我手里这一块，我试了整整七年，它就跟死了一样，半点反应也无。只有凑齐了足够多的碎片，或者……遇到那个能唤醒它的人，它才有活过来的可能。
    他说到这里，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杨奇脸上：而我找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那儿，看见了那块碎片的——你买下那块青铜的时候，它应当是，热了的吧。
    杨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自认从进门到现在，没在人前露过半点破绽，怀里那块残片发热的事，除了叶知秋，谁也没告诉过。可这人竟像是亲眼看见了一般，一口就点破了他残片热了这件事。他一时间拿不准，到底是这人眼睛毒，还是他另有什么更深的门道，能把隔着衣料的事看穿。
    你怎么知道？杨奇压着声音问，手里的匕首虽藏在袖中，却已经悄悄反握紧了。
    我不光知道它热了。那人却像没看见杨奇陡然绷起的戒备，仍是不紧不慢道，我还知道，它是在见到我那块铁疙瘩——那件大碎片——的时候，才热起来的。两块本属同源的青铜，一旦凑近了，自然会相呼应。这也正是我在拍卖会上，一眼就笃定你能认出那铁疙瘩的原因——因为先认出它的，不是我，是你怀里的碎片。
    杨奇听到这儿，后背已经腾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想起白天那铁疙瘩一亮相，怀里残片就烧得滚烫那个瞬间。那时他只当是自己的直觉作祟，如今被这人一点，才恍然——那哪里是直觉，分明是那块残片，自己在朝同伴打招呼。
    我懂了。杨奇缓缓道，你是想我帮你，把那块大碎片里的东西，也一并唤醒。对不对？
    那人毫不避讳，我找那些碎片，有小半辈子了。为的不是发财，也不是图什么宝贝。我图的是——把这东西的来历弄个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碎，又为什么会散落到这乱世各处。弄明白这些，我这条命才没算白活。
    他说着，声音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露出了一丝端倪。那是一个人固执了大半辈子、不肯放下的执念。
    杨奇看着月光下这个身影在台阶上坐着的男人，心里那盘算，却转得飞快。
    这人说得情真意切，可他信与不信，是另一回事。他那套想知道真相、想弄明白来历的说辞，听着动人，可在这乱世里，越动人的说辞，往往越藏着要紧的私心。再加上这人敢半夜独身敲他的门，单枪匹马就敢把他这儿摸了底掉，这份从容，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不过，杨奇也清楚，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这人手里有那块铁疙瘩，又找了大半辈子，知道的东西，远比自己多。若能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说不定真能挖出点大瓜来。
    你想让我帮你唤醒它，杨奇开口，声音又稳了下来，那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个唤法？又凭什么断定，我就能唤醒它，而不是别人呢？
    凭它认你。那人一字一句道，我方才说了，它一见我那块大碎片就活了过来。这说明，它跟你，是有缘的。有缘，就是钥匙。至于怎么个唤法——
    他顿了顿，站起身，朝杨奇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我手里那块小碎片，能给我指个大致的方向。它这些年，一直隐隐在朝某个方向发着微光。那是同源之间互相牵引的迹象。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把它带在身边，跟着它走——走到它指向的那个地方去，兴许，就能凑齐下一块碎片。凑齐了，那件完整的物件，也就离露相不远了。
    你这是要拉我入伙。杨奇道出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不是拉你入伙。那人却摇头，是我一个人，走不到那一步。我活的这些年，看够了独木难支的下场。你要是不信我，大可以不答应——你那块碎片，如今在你怀里，我抢不走，也没打算抢。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能让它，那你迟早也会走上我这条路。既然如此，早走一步，总比晚走一步强。
    杨奇没立刻应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这个把话说得半明半暗的光头男人，心里那杆秤，却仿佛怎么摆，都摆不平。
    他说不清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也说不清自己该信几分。可他知道，怀里的这块残片，确确实实，在那铁疙瘩面前热过。而那热，是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东西。
    我这人，向来不轻信别人的话。杨奇终于开口，你今儿这一番话，我记下了。可要我信你，光凭你一张嘴还不够。你总得让我亲眼见着点东西——要么，让我看看你手里那块碎片，是怎么朝月亮底下发光的；要么，你告诉我那处地方，到底在哪儿，我亲自去探。
    那人听了，竟也不恼，反而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倒是个实打实的务实性子。成，你要看，我给你看。
    他说着，又把怀里那块小碎片摸了出来，就着月光，摊在掌心里。杨奇凝神看去——起初，那小小的一块青铜静静地躺在掌上，了无生息。可渐渐地，就在那月光底下，那块碎片的边缘，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隐隐透着点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它内部，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你看。那人低声道，它醒了。它一靠近你那块碎片的方向，就会这样。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觉着自己离要找的东西，近了一步。
    杨奇看着那缕淡淡的青光，心里某个角落里，那个一直蠢动着的念头，终于被这块小小的、会发光的青铜，实实在在地点亮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他到底还是把那块青铜残片的事，搁在了心里，只问了一句最为实际的话：那处地方，远吗？
    那人说着，声音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笃定，正因为远，我才不得不来找你。我一人能走到这儿，已是强弩之末。剩下那段路，我怕是走不动了。你若是肯陪我走这一趟——我便把这大半辈子攒下的所有关于这块青铜的事，原原本本，都讲给你听。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杨奇怀里那块残片，又轻轻地、轻轻地，往外散了散那股温热。
    杨奇望着月光底下那个一脸笃定的光头，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有戒备，有试探，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未知勾起的兴味。
    他说，那你就说出来，我先听听，你到底怎么走。至于陪不陪你走这一趟——等你说完了，我再定。
    那人闻言，却不急着开口，只又坐回了那截台阶上，仿佛要讲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
    月光落在两个影子上，一里一外，隔着一道半掩的门。
    院里那棵老树，落下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进这茫茫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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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月光底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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