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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棚开张第十天,收上来的故事,记满了半本册子。
册子是小大夫的。
字小,行密,一天不落。
蔡六翻了几页。
头一个故事,讲内陆的巫。
山里人病了,不找医,找巫。
巫在火堆上烤一把草,烟往人身上熏,熏完了,收两张皮子。
“熏死的人多,还是熏活的人多?”
“不知道。”
讲故事的老头说,“巫知道,巫不说。”
小大夫听完,多问了一句。
“巫熏死了人,官府不问?”
“内陆没有官府。”
“山里的规矩,就是官府。”
小大夫把这一条记下,末了添了自己的一句。
“医棚如今也在山里的规矩上头添规矩。”
“添得久了,规矩就换了。”
第二个故事,讲河上的规矩。
河口往东三十里,有一片暗滩,滩上的水一年四季一个样。
本地的船都认得,外乡的船不认得。
谁的船在那儿搁浅了,滩上的村子出人来拖,拖一回,收一条牛。
“拖不起的呢?”
“船就是滩上的了。”
蔡六把这一条,拿炭笔在图上点了点。
“回头立个牌子。”
“暗滩上头,夜里点一盏灯。”
“灯比牛便宜。”
第三个故事,是个年轻人讲的。
讲的是再往南。
“顺着海岸往南走,走半个月,海边有一座石头城。”
“城是佛郎机人的,修了上百年了。”
“他们的船从好望角那边来,进了海口,要缴他们的捐。”
“咱们内陆的商队,宁可走林子,也不走他们的海边。”
蔡六听到这儿,问了一句。
“那座城,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摇头。
“没人念那个名字。”
“念了要缴捐。”
故事记完,年轻人领了两包药,走了。
蔡六捏着那半本册子,坐了一会儿。
佛郎机人在西海岸有个果阿。
在南边海边,又有一座百年的石头城。
这世上修石头城的人,真是一茬接一茬。
他把这一条也记在图上。
记完,添了一句给自己的话。
“石头城不必理。”
“咱们的路,不贴着他们的海边走。”
第四个故事,是老船主讲的。
讲的是这一带海的季候。
哪个月起什么风,哪个月海转性子,哪一条水道上暗流。
老船主讲了一天,换了两服药。
小大夫的册子,记了十一页。
“老丈,这些你讲了,往后你的船走这条线,就多了对手。”
“多了会认路的船。”
老船主道,“海上多一条认路的路,比多一杆对着你的炮,强。”
……
月底,蔡六给古德洛尔写月报。
月报末尾,他添了一段。
“医棚故事半册,抄本随信奉上。”
“索法拉金砂,过秤者日增,请再拨织机十架。”
“布在此地,贵过糖。”
“金砂商队不要银,只要布、珠子、铜丝、盐。”
“珠子铜丝,大食人有。”
“布,咱们自己有。”
“木骨都束的机子,织出的头一匹布,过了秤。”
“请经略司念一句旧话。”
“从前这地方的人问,大明人来做什么。”
“如今他们问,秤上还缺什么。”
信发出去,他又给温医官写了一封短的。
“故事半册,请抄送格物院。”
“另,医棚药材,照上月数,加三成。”
“病走在前头,药不能落在后头。”
……
索法拉河口,抽分的第一笔账,也出来了。
金砂过秤的百抽一,半个月,积了十六两。
蔡六把这一笔,当众交给了头目。
“这是海口的钱。”
“你是海口的人,你领着花。”
头目捏着那十六两金砂,半天没说话。
“修什么?”
“修水塘。”
蔡六道,“河上游下来的人,一路上喝不上净水。”
“医棚治病,治到根上,是水。”
“塘挖好了,商队在塘边歇脚,秤就在塘边多站一天。”
当天,商队出了四十个人,医棚出了两个人。
水塘挖了七天。
挖成那天,头目往塘底铺了一层碎石。
碎石是防止踩浑水的。
这事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想的。
蔡六知道后,给古德洛尔又补了一句。
“海口的人,会修海口了。”
……
同一时候,京师。
文华殿里,新图摊了一案。
朱慈煌看图,看了很久。
图的西头,索法拉三个字,是新墨。
索法拉再往下,图纸又空白了。
空白处一行小字。
“过此,新簿未证。”
朱慈煌看着那行字,笑了。
上年这时候,那行字写的是,过此,老簿无证。
一年工夫,老簿无证,变成了新簿未证。
无证的地方,有证了。
未证的地方,往后会有证。
涂院正在旁边侍立。
“殿下,图再往下画,笔就空了。”
“空着。”
朱慈煌道,“空着好。”
“空着的地方,是咱们的船还没走到的地方。”
“也是荷兰人还没走到的地方。”
他指的是红海口。
军情司的档子,前几日就到了。
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如今学起了挂牌价。
凭票即兑,照抄大明公所的章程。
“他们学得很快。”
涂院正道。
“学去的是星。”
朱慈煌道。
“星好学。”
“一个钱铺的学徒,三年认全秤星。”
“秤难学。”
“秤底下垫着的东西,更难学。”
涂院正问,“秤底下垫着什么?”
“糖,药,汇路,章程。”
朱慈煌道,“还有二十年不空的柜。”
“柜要是空了,星认得再全,也是废纸。”
涂院正慢慢点头。
“殿下的意思,他们学得越久,亏得越多?”
“不是亏。”
朱慈煌道,“是空。”
“他们学的是票的样子。”
“票的后头,要有一整条海的货,才压得住。”
“他们的海,在咱们外头。”
“咱们的海,在他们里头。”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朱由检披着大氅进来,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父子两个见礼,朱由检摆摆手,眼睛落在图上。
“索法拉到了?”
“到了。”
朱慈煌道,“医棚支起来了,秤也立了,头半个月,故事收了半册。”
“侯赛因的儿子呢?”
“在医棚坐堂。”
朱由检“嗯”了一声。
“人家把儿子送到咱们秤上,咱们不能让孩子饿着。”
“传旨,医棚的俸,照太医院的例。”
“再赏他爹一句话。”
朱由检想了想。
“就说,他儿子看一个病人,顶他跑十趟买卖。”
朱慈煌笑了,一一记下。
朱由检临走,又看了一眼图西头那行小字。
“过此,新簿未证。”
“这行字好。”
“空着的地方,比画出来的地方值钱。”
他把图卷起来。
“传话给苏拉特。”
“孙掌柜的柜,盯紧些。”
“荷兰人要跟咱们学,头一个要碰的,就是他的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