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出了县衙大门,天色已经大亮了。
早市的喧闹从街巷那头涌过来,卖豆腐脑的敲着梆子,挑菜的农人蹲在路边吆喝,一家包子铺掀开蒸笼,白汽翻涌,香味飘过半条街。
整座县城在晨光里从容地运转着,好像昨夜的惊心动魄不曾发生过。
赵峰趴在林若若的肩膀上,眼巴巴地看着包子铺冒出来的白汽,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之后给林若若撒娇,“娘,小峰想吃包子!”
林若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骡车在包子铺前停下,林若若掏钱买了十个。
赵峰接过包子,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换,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赵林接过去,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停了,把剩下半个包子攥在手心里,抬头看林若若。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不怕吗?”
林若若低头看他:“怕什么?”
“怕那个女的再回来。”
林若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赵林的头,说了一句:“她敢回来,娘就在这儿等着她。”
赵林低下头,把那半个包子吃了,没再说话。
上了自家的骡车,赵森还是一个包子都没吃,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
赵长风回头看他,用眼神问他怎么不吃。赵森说了一句“回去给妹妹”,就缩在马车车厢的角落里。
“吃吧,家里什么没有?”林若若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赵森正处在深深的内疚之中。
妹妹赵晓静就是王若曦的第三个孩子,今年三岁。
进了村,赵长风把一家四口送回家中,就要去村长家了,给村长说一下情况,告诉大家孩子找着了。
刚出门,院门外的土路上,远远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赵家院门口停了下来。
马上坐着的是王朗。
这个四十出头的捕头左胳膊吊在胸前,头上缠了一圈白布,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骑在马上,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硬仗里爬出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的赵长风身上。
“长风!”王朗翻身下马,脚还没站稳,先喊了一声,“孩子呢?”
赵长风赶紧迎上去,看见王朗这副模样,惊得拉住他的马缰:“你怎么来了?周大人说你翻进了山沟,让你在家里躺着——”
“躺不住。”王朗大步走进院子,用没受伤的那只右手拍了拍赵长风的肩膀,力道大得赵长风身子一歪,“摔断一条胳膊,换抓了一个刘二狗,这笔买卖不亏。孩子们呢?”
赵林赵峰和赵森赶紧从门口露出头来。王朗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来回看了几遍,然后直起腰,回头对赵长风说:
“没事,精气神都在,没被吓破胆。”
他把赵长风拉进堂屋,林若若去灶房烧水沏茶。
赵森把怀里揣的那两个包子掏出来,塞给蹲在门槛边上的赵晓静。小姑娘接过去啃了一口,仰着脸冲他笑。
王朗喝了口热茶,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刘二狗是在县城东边渡口被堵住的。王朗带着人在林子里搜了半夜,在一处废弃的炭窑边上发现了血迹,沿着血迹追到渡口。
刘二狗正扒着一条运粮船的船舷往上爬,王朗追上去的时候踩塌了渡口边上朽了的木板,整个人翻进了河滩下面的石沟里。左胳膊就是那时候摔断的。
“但我掉下去之前拽住了他的脚脖子。两个一起滚下去的,他在底下垫着。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晕着,就用腰带把他手捆了,拖了二里地拖到官道上,正好碰见县衙的人。”
赵林和赵峰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赵林的眼睛亮了一下,赵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刘大牙那一伙四个,全撂了。”王朗接着说,
“王若曦这些年在外面跟着那个货郎干的勾当,只是后来货郎摔下山崖死了,她就开始四处作案——上个月在临县也有一桩,两个男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九岁,被她用同样的法子骗上骡车送到码头,至今下落不明。临县的案卷昨天夜里送过来了,周大人已经并案查了。”
赵长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人抓到了没有?”
王朗沉默了一下,把茶杯搁回桌上。
“还没有。码头渡口都封了,客栈也搜了,她像是提前得了消息,跑了。”
他看着赵长风的眼睛,“但她跑不远。刘大牙把她这些年的落脚点全吐出来了,我们一个一个查。她能用的路子就那么几条,用一条堵一条。”
赵长风点了点头。
赵森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走进堂屋。
“王叔——那个刘二狗,他摔得重不重?”
王朗愣了一下:“重。腿断了。”
赵森想了想,又问:“他醒过来以后,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要赶这种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朗把茶杯放下来,正视着赵森的眼睛。
“他说他欠了赌债。拐了孩子卖到府城,卖到京城。或者卖到青楼,或者卖给世家,都能大赚一笔。”
赵森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妹妹吃剩下的半个包子拿过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只有坐在他身边的赵林能听见的话。
“他们都该死!”
赵林扭头看了大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赵森的手心里。
王朗走的时候,林若若给他摘了一筐新鲜蔬菜,抓了两只养殖场的鸡,还送了六坛“山河醉”,六箱方便面,让王朗带回去,也给兄弟们分一分。
当然,给县令大人单独备了一份,让王朗送到县令家里去。
那天下午,赵长风去了村长家。
三个孩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路上被人骗上骡车,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根扎进心口的刺。
他不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这件事,瞒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再也瞒不住了。他不在乎自己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三个孩子以后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别人看他们的眼神。
赵长风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过赵老三家门口时,赵老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看见他,站起来。
“长风,孩子找着了?”
“找着了。”
“吓着没有?”
“还好。”
赵老三扒了口饭,想了想,说了一句:“你那个前头的婆娘,真不是个东西。”
赵长风没说话。
赵老三又补了一句:“但孩子们姓赵,是咱们赵家村的人。谁要是因为这个说三道四,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长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阿兰在做饭,赵林蹲在灶台前面添柴,赵峰趴在堂屋的桌子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赵森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腕上换了一条干净的布条,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他那块摔成了两半的砚台。
赵晓静攥着一个咬了一口的包子,站在他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赵长风走到赵森面前,低头看着那块砚台。断口处的石头茬子是新的,磨刀石磨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磨不平了。”
“我知道。”赵森没有抬头,“磨平一点,还能用。周大人说,读书不能断。”
赵长风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爹。”赵森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县衙,我跟周大人问了王捕头的伤。他救了我们——虽然不是直接救的,但他是为了追刘二狗受的伤。他虽然是捕头,但为了我们的事拼了命去追一个逃犯。这种事……我得记住。”
赵长风没有接话。他看了赵森很久。
这个孩子来他们家的时候才一年多,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胆子小得连院子里的鸡都怕。
一年过去了,他长成了一个在深夜里用牙咬断绳子、用藏在袖口里的砚台砸翻一个成年人、在河湾里引开所有追兵然后把生的机会留给弟弟的十二岁少年。
不是亲生的。
但那种滚烫的感觉,和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儿子长大成人的骄傲没有任何区别。
“赵森。”
赵森抬起头。
“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带着弟弟跑,把砚台砸出去,上那个官道拦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听到没有?”
赵森看着他,半天没有出声。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块磨了一半的砚台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