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鹿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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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破开云层，暖阳铺满九州大地的刹那，天地间悄然触发了，一场无人察觉的天道律令。
    这是先天护国神脉以身殉道的最终闭环。
    凡被煞气波及，凡承沐归墟圣光、凡身在这片华夏山河的芸芸众生，全员记忆清零。
    天道抹除了世间所有关于鹿翎的痕迹。
    无论是鲜活的影像、留存的字迹、档案的记录，还是刻在旁人骨血里的记忆，尽数风化、湮灭、荡然无存。
    人间只记得这场席卷全国的诡异灾变骤然终结。
    记得黑雾散尽，暖阳重生，万民重获生机。
    却没人知道，是谁以神魂为薪、以命格为祭，换来了这四海清平。
    京城，鹿家宅院。
    午后的阳光落进窗棂，温暖静好。鹿父鹿母坐在院中晒着暖阳，闲谈着近期京城重归安稳的光景，语气平和安稳，眼底一片澄澈空白。
    他们的人生里，从未有过一个名叫鹿翎的小女儿。
    十八年朝夕相伴的岁月，小时候软糯的撒娇，少年清冷的眉眼，离家求学的背影，所有细碎温暖的日常，所有牵挂惦念的情绪，彻底从他们的脑海中剥离消失。
    偶尔望着空荡荡的偏房，他们只会淡淡疑惑一句。
    这屋子向来空置，倒是干净宽敞，全然想不起这里曾住着他们的小女儿，想不起十八年的骨肉亲情。
    没有思念，没有空落，没有怅然若失的空洞。
    天道无痕，遗忘无声，他们的人生圆满无缺，从未缺过一人。
    京大校园，林荫道依旧晚风温柔，笑语潺潺。
    温淼和许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聊着近期轻松的课业，热闹的寝室日常，聊着京城彻底消散的诡异恐慌，语气轻松惬意。
    她们的青春里，从未出现过一个清冷寡言，天赋卓绝，日日潜心学医的室友。
    那些朝夕相伴的朝夕，深夜并肩刷题的时光、偶尔闲谈的琐碎日常，尽数被天道彻底抹去。
    她们只觉得寝室的生活，本该如此热闹规整，从不曾察觉，生命里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国家异常事件特别事务处理处，总部大厅肃穆如常。
    满地狼藉的大阵痕迹悄然风化，所有紧急调令、特级灾变卷宗、命格溯源档案，全部凭空消失。
    一众白发长老、顶尖修士伫立殿前，望着万里晴空，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全然遗忘了那个以身殉道的少年。
    他们推演千万遍灾变始末，最终只归于邪尊作乱、天道自净，无人记得那场十八年的命格阴谋，无人记得那个被枷锁囚禁十八年、最终舍身护苍生的鹿翎。
    玄门史册只会记载：某年某月，邪煞祸世，天道镇厄，九州复安。
    无人留名，无人纪念。
    世间所有人，上至玄门至高修士，下至市井寻常百姓，至亲、挚友、同僚、世人，无一例外，尽数遗忘。
    浩荡人间，千万生灵，无人再忆鹿翎名。
    ……
    唯独一人，例外。
    京城最静谧的半山别墅，常年清冷无人。
    薄靳言静立在落地窗前，白衣清寂，身姿挺拔如松。
    窗外是万里澄澈山河，是烟火繁盛的人间，是鹿翎倾尽所有守护下来的太平盛世。
    可他的眼底，盛满了翻涌的剧痛、无尽的荒芜，以及漫天盖地、无人共鸣的思念。
    全世界都忘了，只有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一寸未消。
    十八年羁绊，数载相逢朝夕，她清冷的眉眼、坚韧的脊梁、隐忍的温柔、最后的坦荡决绝，她所有的委屈、挣扎、牺牲，尽数牢牢镌刻在他神魂深处，历经天道涤荡，分毫未损。
    他是世间唯一的幸存者，是这场盛大牺牲里，唯一的见证者，唯一的铭记者，唯一的守墓人。
    薄靳言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抚过虚空，仿佛还能触到她消散前，那片温柔澄澈的光影。
    喉间滚动着干涩的沙哑，低沉的嗓音破碎在空寂的房间里，轻得像一场无人听闻的呓语。
    “鹿翎……我记得。”
    “所有人都忘了你，唯独我，永世不忘。”
    他亦是此刻，彻底洞悉了被天道隐匿的、关于鹿翎最至高无上的真身命格。
    她是九州万年传承的护国神脉。
    并非普通先天清贵命格，而是诞生于华夏山川地脉、根植于九州山河气运、与这片土地生死与共的天道本命神脉。
    自洪荒传承以来，护国神脉现世，不为成仙，不为证道，只为守山河无恙，护万民生安。
    她的命格，生来便与华夏大地绑定一体。
    山河盛，则她气运盛；山河危，则她道途困；苍生苦，则她灵气滞。
    十八年，黑袍邪尊何其歹毒，何其野心滔天。
    他早早窥探到这隐匿世间、万年难出的至高神脉，以俗世婚约为囚笼，以邪术锁运为桎梏，整整十八年，寸寸压榨她的神脉气运，层层封印她的护国本源。
    他刻意禁锢神脉成长，不将其扼杀，只待其彻底圆满。
    待护国神脉大成、与九州气运羁绊最深之时，骤然破局解绑，借天地失衡、神脉反噬之机，引举国煞气、万民死气滋养自身，妄图篡夺护国神脉，掌控华夏山河气运，凌驾天道九州之上。
    这是一场谋划十八年，妄图窃国窃道、逆天夺脉的千古毒计。
    而鹿翎。
    她身为护国神脉，生来便有护世宿命。
    十八年被囚、被压、被榨取、被算计，她从未亏欠天地分毫，从未亏欠世人半分。
    可当浩劫降临，万民罹难，山河倾覆，她终究还是扛起了与生俱来的宿命。
    以护国神脉本源归墟，以自身神魂精血献祭，强行逆转天地失衡，冲刷漫天阴邪煞气，斩断邪尊千年道基。
    她碎自身神脉，补天地天道，救九州万民。
    护国神脉在世一日，便护山河一日。
    神脉寂灭，灾劫终末，天道为感念她殉道大义，亦为抚平世间伤痕，最终降下遗忘法则。
    抹去她所有存在痕迹，让世人无需背负亏欠，安然坐拥她换来的太平盛世。
    这是天道给予护国神脉，最后的温柔成全。
    可唯独负了她。
    负了那个被囚禁十八年、隐忍十八年、最终以身殉天下的少年。
    薄靳言静静伫立窗前，眼底红痕蔓延，心口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荒芜。
    世人安乐无忧，岁岁平安，沐浴着她换来的天光暖阳，却不知曾有一尊护国神脉，为这人间烟火，葬身天地，散尽神魂。
    从此。
    九州无鹿翎，人间无归期。
    万里山河岁岁安，再无少年护苍生。
    偌大人间，繁华鼎盛，烟火绵长。
    唯独他一人，独守满城回忆，独担满心荒芜。
    岁岁年年，无人共鸣，无人知晓，无人宽慰。
    风过山河，温柔依旧。
    恰似她当年，澄澈坦荡，温柔渡世。
    薄靳言望着万里晴空，轻声呢喃，字字泣血，执念深沉：
    “鹿翎，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我替世人，谢谢你。”
    “也替天道，记得你。”
    “生生世世，永不遗忘，永不辜负。”
    世间无人再提她姓名。
    唯有长风知，明月知，山河知。
    还有他，知她所有隐忍，所有大义，所有无人知晓的壮烈与温柔。
    这盛世太平，人人安然享乐。
    唯他一人，岁岁祭山河，年年念一人，守一场天地无痕、无人知晓的盛大牺牲，直至神魂枯竭，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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