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炭山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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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七十一章炭山隐事(第1/2页)
    宵夜散场，夜色深沉，晚风微凉。返程路上，同行的王一斌随口问我今晚牌局输了多少。我坦然告知，只输了五十元。
    话音刚落，王一斌极为利落，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五张十元纸币，不由分说递到我手中，笑着让我拿着回去，好跟家里夫人正常交差、体面报账。
    我连忙推辞摆手，不愿平白受人补贴。可他为人热络、处事通透、性情实在，执意相送，硬生生把钱塞进我的衣兜，不容我推脱半分。
    夜色归途，我揣着兜里温热的零钱，心底感慨万千。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看懂了王一斌的为人处世，看懂了他为何能扎根基层多年、历经数届乡镇领导更迭、历任计生办负责人轮换，却始终稳立不倒、深得所有人信任、偏爱与重用。
    他熟人情、懂世故、知冷暖、晓分寸，做事沉稳干练、做人通透圆融，既有基层干事的实干担当，又有江湖处世的体恤周全。
    遇事能扛、对局能稳、待人能暖、处世有度。
    基层官场，能力是根基，人情是格局。
    王一斌能成为乡镇永远的核心骨干、各村专干的主心骨、领导最倚重的左右手，从来不是偶然，而是日复一日的通透修行、人情沉淀与处世智慧。
    一场周末加班、一次长路偶遇、一局市井玩乐、一回人情冷暖，道尽基层最真实的江湖。
    干事是本分，做人是修行，分寸藏人心，世故见格局。山隐事，一念释怀。
    年终计生收款交账，已经进入全年收官最紧要的关头。镇政府定下硬性安排，各村专干每日准时到镇汇总情况、上报数据、补齐各类台账资料，想方设法推动年度任务逐项清零。镇会议室里天天人头涌动，各村的报表轮番摆上桌面，大部分村组经过持续攻坚，陆续取得进展，报表之上渐渐有了实实在在的数据。
    唯独由我联系督导的十村，局面始终僵持不动。一连三天，老罗交到我手上的汇总表依旧一片空白，刺眼的白板，日日重现。
    连续几日，我多次找到十村专干老罗谈话，电话催促、当面约谈，政策讲透、任务讲明，反复叮嘱他抓紧入户走访、落实动员工作。好话说了无数，要求反复强调，可每次等到汇总时刻，十村依旧拿不出有效进展。看着周边村子稳步向前推进，自己包联的片区原地踏步，考核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口。那段日子，心底压抑着一股难以消散的恼火。我暗自揣测，莫非是老罗心思涣散，对待本职工作敷衍应付，缺少干事担当，一心消极拖延。任务时限一天天逼近，白板一日无法突破，悬在心上的石头便一刻不能落地，白日伏案整理材料心绪不宁，夜里回到宿舍，也常常为此辗转思索。
    公务烦忧尚未平息，远在南方的家事又添一重牵挂。暮色降临，忙完一整天繁杂工作，我刚回到宿舍休息，一通长途电话跨越千山万水打来，是远赴深圳务工长达七八年的大侄女泓儿。电话听筒里，她语气急促焦灼，说当下遇上急事，急需用钱，托我尽快把秋天代为帮她存下的五百元汇过去应急。
    回想当初泓儿南下打工，常年漂泊异乡，流水线工作辛苦，挣钱来之不易。我得知她平日里开销随性，少有积蓄，担心突遇难处手足无措，便主动提议帮她留存五百元，本意是督促她养成储蓄习惯，手里常备一点余钱，遇事多一份缓冲。不曾想时隔短短数月，这笔特意留存下来的积蓄就要全部支取。
    我握着听筒静静听完她的讲述，心底一阵怅然。成年人各有各的生活轨迹，身在千里之外，我仅仅只能远远劝导，无法左右她日常的收支安排。一番苦心筹划，终究难以替她安排往后的人生道路。仔细思量，外人的规劝终究只是外力，能否学会持家存钱，根源在于她自身。过多替她忧心操劳，到头来只是徒增烦恼，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缓缓平复心绪，在心里拿定主意，次日一早就前往镇上邮局，按照她的要求把钱款汇出。往后，关于她积蓄安排的事情，不再过度牵挂操心。
    一边是村组久攻不下的工作僵局，一边是晚辈在外谋生带来的烦心事，几件事情交织叠加，那几日我的心绪纷乱繁杂，始终难以真正安宁。就在这样焦灼的光景里，县里森林资源专项督查工作组进驻罗家坝镇。
    时值深冬，川东山区久晴少雨，气候干燥，全镇森林防火进入高风险时段。与此同时，山区私自砍伐林木、搭建土窑违规烧制钢炭，成为本次专项整治的重点打击行为。按照林业相关法规，未经主管部门审批许可，擅自采伐薪炭林木、野外搭建炭窑烧炭，属于明确的违法行为。一旦被现场查实，处罚力度相当严苛。督查组带着前期走访摸排收集到的线索，计划逐村进山巡查，搜寻隐藏在深山之中的炭窑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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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人员梳理重点核查人员名单时，十村专干老罗的名字赫然在册，属于县里提前锁定、重点关注的对象。林业执法几位同志清楚，我长期联系十村工作，熟悉当地山路走向、农户分布情况，于是找到我，希望由我带路，一同前往老罗山中的作业点位开展现场核查。
    接到通知，我心头猛地一紧，不敢耽搁，即刻随同工作组驱车向着深山方向进发。车辆驶离平整的主公路，沿着坑洼狭窄的山间机耕道蜿蜒向前。冬日山林草木褪去绿意，一片萧瑟，枯黄灌木沿着山道肆意蔓延，凛冽寒风穿过幽深山谷，四下静谧冷清，只有车轮碾压碎石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一路颠簸行进，长久盘旋在我心底的重重疑惑，在这一刻豁然解开。
    我终于寻到了谜底。为什么连日以来，老罗投入计生工作的精力严重不足，任凭我再三督促，交账工作停滞不前，迟迟无法打破白板僵局。原来他大半心思，时时刻刻都拴在深山那处炭窑之上。年关一天天临近，他日夜惦记窑中已经烧制完成的成品钢炭，整日思虑货物转运、联系销路，心神被这件事牢牢占据，自然难以分出足够精力扑在村组计生台账整理、入户动员等日常本职工作。
    我十分清楚这件事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倘若一行人抵达炭窑之时，正巧撞见现场持续生产，或是查获大批量成品钢炭，后果不堪设想。窑内所有钢炭将会被依法全部没收，随之而来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行政罚款；如果当事人配合调查的态度消极，拒不接受整改处置，按照相关条例，还可以实施行政拘留。眼下距离春节越来越近，一旦摊上处罚、卷入纠纷，不仅家庭经济蒙受重大损失，一家人期盼已久的安稳年，都有可能化为泡影。
    老罗只是一名普通村级专干，每月补贴微薄，家中上有老人需要赡养，下有孩童读书求学，乡间农户谋生门路狭窄，生活担子沉重。想来他也是被生计所迫，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趁着冬闲进山搭建炭窑，一心期盼赶在年前做成这笔买卖，多挣些许收入补贴家用。为了抓住短暂的窗口期，不惜分身乏术，冷落了手上的正式工作。
    想到这一层缘由，连日来因为十村持续白板积攒在心底的满腔火气，如同山间晨雾一般，被徐徐山风吹散。此前，我目光仅仅停留在考核指标之上，只看见工作滞后带来的压力，一味埋怨老罗履职松懈、消极应付，却没有沉下心来探寻表象之下隐藏的难处。扎根基层多年，日日和乡土百姓、村组干部打交道，我愈发明白，普通人在生活夹缝之中挣扎求生，有着许许多多旁人难以体察的身不由己。
    岗位之上，工作标准不能随意放宽，政策底线不容突破。后续我必须寻机会找到老罗，把违规烧炭的利害关系原原本本讲透彻，苦口婆心地劝导他及时收手，规避灾祸。计生交账的短板，同样需要督促他抓紧时间补齐，早日摘掉白板的帽子。
    送走了执法人员，我们在老罗家烤钢炭火取暖，观看他的录像，中午美美地吃了一顿羊肉大餐。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巧就躲过这次危机？
    他是老生意人，局里有人给他早在几天前就通风报信了。
    那份萦绕多日的气恼，已然不复存在。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矛盾，仅仅是囿于眼前所见的表象，心生怨怼；唯有追根溯源，体察底层谋生的艰辛，心中才能生出体谅与共情。身在乡镇基层履职，既要严守政策法度，扛起肩上工作职责，内心也要留存一份悲悯与宽厚。
    山间道路依旧向着密林深处不断延伸，寒风裹挟着枯叶掠过路基。我坐在车上慢慢整理思绪，心里已经盘算妥当，寻一个合适时机，同老罗推心置腹好好交谈一番。一边督促他正视计生工作短板，全力追赶进度；一边警示炭窑巨大风险，切莫因一时急于求财，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乡野人世，苦乐交织。很多争执与不解，看清背后的人间烟火，便多了一份包容，少了一分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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