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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紧绷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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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紧绷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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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百一十四章紧绷七月(第1/2页)
    走到七月的最后一天,大巴山的盛夏才算熬到了尾声,可热浪丝毫未减。整座罗家坝镇像被一口巨大的蒸笼严严实实扣住,空气黏稠、燥热、凝滞,连晚风都是滚烫的。白日骄阳炙烤山野,河水蒸腾热气,街巷寂寥少人走动,镇上所有人都被这连绵酷暑熬得慵懒困倦、身心疲软。
    持续整月的夏季计生突击,历经入户走访、税费清收、财务督查、上级接待、昼夜加班,一波又一波紧绷忙碌,终于在七月末基本收官落幕。紧绷了一整个盛夏的弦骤然松弛,人便生出无尽的困乏与倦怠。连日奔波劳碌,身心早已透支,眼下工作暂歇、诸事告一段落,我心里唯一的念想,便是什么也不做,不出门、不奔波、不应酬,安安静静睡上一场踏实觉,消解积攒许久的疲惫。
    盛夏白昼漫长,热气从清晨持续盘踞到深夜。草草吃过晚饭,晚风稍稍褪去白日灼烈的燥热,我顺着镇街慢慢散步,借着晚风舒缓连日紧绷的心神。街巷灯火昏黄,乡场褪去白日喧嚣,偶有村民闲散走动,一派安宁松弛的夏夜光景。
    就在街头闲逛之际,我偶遇了来自马伏山的老乡老王。
    老王是我小学女同学的父亲,年岁渐长,临近退休。我们自小相识,皆是马伏山故土熟人,隔了多年岁月,在异乡乡镇偶遇,瞬间生出万般亲切。闲谈间我得知,老王原配妻子,也就是我同学的母亲,一辈子扎根马伏山故土务农,勤恳操劳一生,前些年不幸因病离世。
    晚年丧偶,孤苦无依,老王后来经人介绍,结识了罗家坝中心校一位即将退休的小学女教师,二人相知相伴、结为伴侣。
    旁人闲谈打趣,都说老王这辈子实在是“赚了”。原配是老实本分、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村农妇,一生辛苦劳碌、未曾享福;晚年却能续娶知书达理、温雅体面的公办教师,境遇与层次截然不同,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可真正听老王娓娓道来,我才读懂他心底深藏的苦楚与牵挂,半点没有暮年享福的轻松喜乐。
    老王言语低沉,满是唏嘘怀念。他与原配妻子相守半生,妻子勤恳坚韧,一生扎根山野农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默默操持家事、养育三个儿女,一辈子吃苦受累、任劳任怨,从未好好清闲享福。夫妻俩生育一男二女,含辛茹苦将孩子们拉扯成人,待儿女全部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家中重担终于卸下,老王也即将退休,本想着往后余生,好好陪伴妻子,闲居山野、安享清福,弥补半生亏欠。
    谁也未曾料到,苦尽未及甘来,安稳日子尚未开启,妻子骤然查出重病,确诊癌症,仓促离世。半生相守,半生操劳,最后连一点晚年安稳时光都未曾拥有,想来让人无比心酸悲哀。老王每每念及原配半生辛劳、仓促落幕的一生,依旧满心愧疚与遗憾,言语之间满是怅然。
    闲谈之中,老王说起许多马伏山旧日往事,让我恍然忆起他年轻时的模样。
    老王是马伏山远近闻名的能人,性情爽朗、天赋极佳。早年乡村文娱匮乏,山村逢年过节必演地方板板戏,老王是乡里戏台之上的熟面孔,最擅长饰演《林海雪原》中的座山雕。他身段利落、唱腔地道、神情到位,演技精湛传神,是当年山村戏台最亮眼的角色,留给无数乡人深刻的记忆。
    褪去戏台角色,现实中的老王更是马伏山一众乡邻的贵人。后来他进入乡信用社工作,多年任职信用社主任,为人正直、心地良善、体恤乡邻。手握职权,却从不仗势谋私,始终善待故土乡亲,心系马伏山乡村发展。乡里百姓但凡有正当生计需求、春耕务农、创业周转需要贷款,他都会酌情通融、依规帮扶,为乡亲们大开便利之门,尽心尽力扶持乡邻度日、发展。
    而于我而言,老王更是人生路上的恩人。
    多年前,我年少离家,远赴广州外出打工。彼时家境清贫、囊中羞涩,连出门闯荡的路费、起步资金都无从筹措。走投无路之际,是时任信用社主任的老王,念及乡邻情谊、体恤晚辈不易,特意为我审批贷款五百元。
    在九十年代初的山村,五百元,足以撑起一个贫寒少年的远方与希望。
    这笔钱,是我远赴他乡闯荡的全部路费与启动资金,是我走出大山、见识天地的底气。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跨越岁月山河,我一直铭记于心,终身不敢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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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老王已然退休,闲居镇上,故人重逢、他乡偶遇,旧情暖意涌上心头。我们并肩漫步在新建的滨河路上,晚风习习,吹散些许暑气。
    彼时的滨河路尚在建设之中,路面未完全规整,却已然初具雏形。路边草木葱茏,晚风穿过林间,带来丝丝清凉。抬眼远眺,夜色朦胧里,罗家坝古遗址静卧河畔,沉淀千年岁月沧桑。身旁中河河水潺潺流淌,水声潺潺、温柔绵长,伴着夏夜晚风,安宁又治愈。
    阔别多年的故土故人,久违的山野闲谈,晚风、流水、古址、乡音,万般景致相融,让人心底无比惬意安宁。
    街头热闹未尽,前方人群簇拥、人声鼎沸。原来是一群河南杂技艺人下乡巡演,在镇街空地上搭台表演。盛夏乡镇文化生活素来单调枯燥,这般流动的民间杂技演出,成了乡村难得的文娱盛景。
    四面八方的居民、村民闻讯赶来围观,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老人拄杖而立、孩童穿梭嬉闹、青年驻足观望,男女老少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精湛的杂技表演,朴实的市井热闹,为燥热枯燥的乡镇夏夜,添上了鲜活生动的烟火色彩。
    静静围观许久,看尽人间烟火、市井百态,夜色渐深,人群渐渐散去。我与老王道别,缓步折返单位宿舍。
    夜色深沉之际,我拨通家中电话,问候家里近况。电话那头,妻子朱玲告知我一则喜讯:侄儿华儿,读完电子中专学校,学业圆满结业,不愿固守大山,决心外出闯荡。如今已然动身去往成都方向,打算前往绵阳寻找工作,开启自己的人生新路。
    听闻消息,我心中倍感欣慰。山村后辈,不愿困守山野、安于现状,勇敢走出大山、奔赴城市谋生,哪怕前路未知、步履蹒跚,却是人生至关重要的第一步。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皆是这般挣脱山野束缚、奔赴新生,让人感慨,亦让人期许。
    挂掉电话,重回单位宿舍,盛夏的闷热依旧扑面而来。
    我居住的二楼宿舍,密闭燥热、通风极差,整整白日被烈日暴晒,墙体、床铺、桌椅积蓄满热浪,到了夜间依旧滚烫闷热,如同蒸笼一般,根本无法入睡。辗转闷热宿舍,实在难以安眠,连日加班疲惫,急需好好歇息,无奈之下,只能另寻去处。
    彼时镇政府大院所有年轻干部,皆是这般处境。二楼宿舍酷暑难耐,无人能眠,大家不约而同,全部搬到底楼办公室过夜。
    偌大的办公室,成了我们一众基层干部临时的集体宿舍。
    白日伏案办公、处理台账、对接工作,夜晚铺开凉席、和衣而卧、枕桌而眠。一张办公桌,白天是履职尽责的岗位,夜晚是避暑安眠的床铺。头顶老式吊扇缓缓转动,吹出温热的风,虽无凉意,却能驱散凝滞燥热,勉强得以入眠。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这般日夜坚守办公室的日子。人人以办公室为宿舍,日夜驻守单位,晨起上岗、夜宿办公,省去往返奔波,更无惧上班迟到,一举两得。同时夜间关灯休息,无需消耗宿舍电费,日积月累,也能为单位节省些许开支。
    这般艰苦随性的夏夜作息,不分男女、无人特例。基层条件简陋,酷暑难耐之下,大家早已抛开拘谨体面。男同事坦然躺卧、随性歇息,女同事也不再顾及细碎体面,入乡随俗、随遇而安。
    短短数日,夜晚的办公室早已满满当当,十几张办公桌,夜夜没有一处空位。
    我常驻的那张办公桌,夜夜便是我的安歇之所。桌面一角,常年摆放着我的随身物件:一杯凉茶、几册书报、一台老旧手机、一串家门钥匙。简单几样物件,陪着我度过无数个加班深夜、酷暑夏夜。
    白日奔波履职,夜晚枕桌而眠,没有精致居所,没有安逸条件,只有基层干部最朴素、最真实、最坚韧的坚守。
    七月末的这个夏夜,有故人重逢的温情,有故土往事的绵长,有市井烟火的热闹,亦有基层岁月的清苦。
    酷暑终会褪去,盛夏终将落幕,可那些故人恩情、山野记忆、基层苦乐、市井温情,却永远留在了岁月里,沉淀为马伏山与罗家坝最珍贵的人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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