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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钉子户
姓吴的签完协议那天下午，韩副局长把城郊村的进度表重新理了一遍。
八十三户签了五十三户。城郊村还剩三户没签。一户姓孙，六十多岁，老伴走了，一个人住。一户姓赵，两口子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剩个老太太看门，打电话不接，托人带话也不回。还有一户姓吴，就是刚签的那个，他隔壁的邻居。
韩副局长把姓孙的这户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个“待摸”。陆浩明看到这个标注时，问了一句：“姓孙的什么情况？”
“我去了两回。第一回他说再等等，第二回他说补偿低，可他不说具体数。我问他要多少，他说‘你们看着办’。这个话最不好接。你说个数，我还能跟你算账。你不说数，我怎么办？”
陆浩明把材料翻了一遍。姓孙的，六十七岁，老伴三年前走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一个在省城跑运输，一个在南方打工。家里三间砖房，一百多平，一个人住。补偿款二十多万，安置房能配三十平，补完差价还剩不少。按说条件不算差，可他就是拖着不签。
“他不是嫌低。”陆浩明把材料合上，“他要是嫌低，会报个数。他不报数，就是心里有别的事。我明天去一趟，跟他聊聊。”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去了城郊村。村支书老陈陪着，两个人沿着村道走到姓孙的家门口。院门关着，里面没动静。老陈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孙大哥”。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老陈，又看见陆浩明，愣了一下。
“孙大爷，陆县长来看你了。开门说。”
姓孙的把门拉开了一半，侧着身子让他们进去。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靠墙码着一排蜂窝煤，旁边种了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冻得发黑。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孙大爷，一个人在家？”陆浩明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
“嗯。儿子都在外面。就我。”
“您这院子收拾得利索。柿子树也是您自己管的？”
“管了几十年了。老伴在的时候，每年秋天摘柿子，晒柿饼。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吃不了几个，都挂在树上。”
陆浩明顺着他的话聊了几句柿子树。姓孙的话不多，可也不冷。聊了一会儿，陆浩明把话头引到了房子上。
“孙大爷，您这房子，补偿的事，您一直没签。是嫌低，还是有别的顾虑？”
姓孙的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浩明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陆县长，我不是嫌低。我算过账，二十多万，买安置房够了，还能剩几万。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可我搬走了，这柿子树怎么办？”
陆浩明看着他。
“这两棵树，是我跟老伴结婚那年种的。四十多年了。她走之前跟我说，树在，人就在。我搬进安置房，树带不走。树没了，我这心里空。”
老陈在旁边插了一句：“孙大哥，树可以移走。县里不是有政策，拆迁的时候大树可以移栽。”
“移走能活？这树老了，经不起折腾。移到小区里，说不定明年就死了。”
陆浩明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柿子树前面看了一会儿。两棵树不算高，但枝干粗壮，树皮皴裂，看得出年头不短。他转回身，看着跟出来的姓孙的。
“孙大爷，这两棵树，我让林业站的人来看看。能移，就带土球移，移到安置房小区里去。移的时候，让您在场看着。移完了，您自己管。要是移不活，我让人从苗圃给您补两棵同样的。您看行不行？”
姓孙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子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冻柿子，在手里攥了攥。“补的树，跟这两棵不一样。这两棵，是我跟老伴种的。”
陆浩明想了想。“孙大爷，还有一条路。您不搬安置房，也行。补偿款您可以拿现金，自己找地方买房。县里不强制安置。您要是愿意，拿着补偿款在附近买个带院子的旧房子，把这两棵树移过去。树还是您的，院子还是您的。您自己说了算。”
姓孙的抬起头，看着陆浩明。“能这样？”
“能。安置是自愿的。您选货币补偿，钱打到您卡上。您自己找房子，我们不管。可有一条——货币补偿的标准跟安置补偿不一样。安置房是成本价配的，货币补偿是按评估价给的。您算算，哪个划算。”
姓孙的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他算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陆县长，我选货币补偿。我在镇上打听过了，有一家要卖房子，带个小院子。钱够了。我把这两棵树移过去，自己管。”
“行。您选货币补偿，明天到便民大厅签协议。签完了，钱走专户，下周到账。树的事，我让林业站的人来帮您移。移的时候您在场，怎么移您说了算。”
姓孙的点了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子树，忽然笑了一下。“陆县长，我拖了两个月，不是想多要钱。我就是怕搬走了，树没人管。”
“我知道。树是您的，搬哪儿都是您的。”
从姓孙的家出来，老陈跟在陆浩明旁边，说：“陆县长，你刚才给他指的那条路，货币补偿，以前没人提过。”
“以前没人问。他拖了两个月，一直不说为什么。今天说了，我才知道是树的事。货币补偿这条路，政策上有，可老百姓不一定知道。以后一户一户谈的时候，把这条也讲清楚。愿意拿钱自己买房的，让他们自己选。”
老陈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陆浩明给韩副局长打了个电话。“姓孙的谈下来了。他选货币补偿。明天签协议。树的事，你让林业站的人去一趟，帮他移。移的时候让他在场，怎么移他定。”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姓孙的拖了两个月，不是嫌低，是舍不得两棵柿子树。这种事，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看不出来。得上门，得面对面，得听他说。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方志远。
“方县长，城郊村姓孙的谈下来了。他选货币补偿，自己买房。树的事，林业站帮他移。”
方志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你这个人，谈一户成一户。有什么窍门？”
“没什么窍门。就是上门，面对面，听他说。他说了，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他要什么，只要不破规矩，能给的给。规矩不能破的，跟他讲清楚为什么不能破。”
方志远笑了一声。“行。你接着谈。城郊村还剩几户？”
“还剩一户姓赵的。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剩个老太太。打电话不接，托人带话不回。这一户，我得另想办法。”
预告：第682章最难的刘家湾
城郊村姓赵的那户，最后是通过他打工的厂里联系上的。陆浩明让韩副局长查了姓赵的打工地址，托了当地一个熟人去厂里找。姓赵的听说县里在找他谈拆迁，请了三天假回来了。谈了两轮，签了协议。城郊村清零。可西沟乡刘家湾还有五户，是整个征地拆迁最难啃的骨头。那五户抱团，说“要签一起签，要扛一起扛”。韩副局长去了三回，连门都没进去。陆浩明把刘家湾的材料翻了一遍，说：“这五户，不是一户一户的事。得开个院坝会，把五户召集到一起，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