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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天罗待雀,白刃藏香(第1/2页)
第543章天罗待雀,白刃藏香
梅香喉头滚动一下,应了声“是”。
那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哽着块铁。
她没动。
垂下的眼皮掩住了眸底炸开的寒光,右手拇指仍抵着剑格,只将身体重心往西窗外侧微微挪了半寸。
方才那一声“咻”和那记“哚”,太利,太快,绝非寻常鸟雀或顽童所为。
西墙外的老槐树……树荫浓密,确是藏人的好地方。
云浅浅不再说话,笔尖重新落在账本上,沙沙作响。
只是那偶尔停顿、凝神的间隙,耳廓几不可察地侧向门户方向,捕捉着门外一切细微的声响。
梅香知道,王妃在等。
等的不是答案,是结果。
她舌尖抵了抵上颚,一股铁锈似的涩味弥漫开。
不是血,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渗出的味道。
郭相前日的密令言犹在耳:“饵已放出,网已张开。但凡异动,格杀勿论,留活口,撬出根底。”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慢,极沉,仿佛要把庭院里每一丝流动的风、每一片树叶的震颤都吸进肺里。
然后,她动了。
没有转身,没有回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沿着回廊向西边踱去。
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却微微蜷曲,指尖与掌心之间,扣住了一枚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冷光的飞镖。
镖身冰凉,贴着皮肤,那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反而让她翻腾的血液奇异地冷却下来,沉淀出猎手般的专注。
西墙在望。
午后阳光将老槐树虬结的枝干投影在青砖墙上,枝叶繁茂,光影斑驳。
一切如常。
鸟雀在枝头跳跃,鸣声清脆。
梅香的脚步停在回廊转角一处阴影里,这里视角巧妙,既能看清槐树下大半区域,又不易被树上或墙外之人察觉。
她站定,目光如最精密的尺,一寸寸刮过槐树主干、横生的枝桠、层层叠叠的叶片。
没有。
至少目力所及,没有明显的人形轮廓。
但她没放松。
那声“咻”是真实的,窗棂上那记“哚”也是真实的。
刺客不会失手,只可能……是试探?
或者,是某种信号?
就在这时,西侧角门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自己人的暗号。
梅香眼皮都没抬,只是左手极快地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角门无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粗布短打、伙计模样的精瘦汉子侧身闪了进来,脚下无声,迅速凑到梅香身后三步处,压低声音,气流急促:“统领,西墙外‘雀儿’不止一只。东街口‘福来茶肆’盯梢的那两个,刚借口出恭溜了,往城南去了。南市绸缎庄后巷那个货郎,他的担子下面,压着弩箭匣子。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故意放出去的‘漏洞’,城西织造坊那条路上,‘醉仙楼’二楼临窗雅座,三天前就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商包了,每日只点一壶茶,看的却是路口方向。今日那富商没来,但伙计说,昨夜有黑影从后窗翻出去过。”
梅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扣着飞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鱼儿咬钩了,而且不止一条。
郭相的“漏洞”看来效果显著,把这些嗅着血腥味来的豺狼,都引到了预设的屠宰场。
“城西车队呢?”她问,声音干涩。
“按计划,已出府门,排场、护卫人数、王妃常坐的马车规制,分毫不差。由‘影六’易容坐镇,身手足可以以假乱真。沿途暗桩已全部激活。”汉子快速回报,“只等他们动手。”
梅香略一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树影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是有只大的雀儿换了个枝头。
不对。
不是风。今日午后,风是停的。
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就在同时——
“咻咻咻——!”
比第一次更急、更密的破空声,猛地从槐树浓荫中迸发!
不是弩箭,是数点乌光,呈品字形,撕裂空气,直射梅香所在回廊的立柱和她身侧的地面!
不是要杀人,是封走位,逼她现身!
梅香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
在乌光及体的前一刹那,她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向侧后方滑倒,左手撑地,右手那枚柳叶镖已循着乌光来处的轨迹,脱手射出!
镖影没入槐荫,无声无息。
几乎在她滑倒的同时,回廊两侧的雕花木窗“砰”地被从内撞开,四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护卫弩手翻身跃出,手中的精钢手弩稳稳抬起,根本无需瞄准,对着槐树树冠就是一波齐射!
“笃笃笃笃!”
机括脆响,弩箭如雨,钉入枝干叶片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
几片碎叶和一段小树枝簌簌落下。
槐树上终于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重物急速下坠带起的枝叶哗啦声!
一个黑影从浓荫中跌落,重重摔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尘土。
那是个身材干瘦、穿着灰扑扑夜行衣的男子,左肩和右腿各插着一支弩箭,箭羽犹在轻颤。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又重重跌倒,只能捂着肩头,发出痛苦的抽气声,眼神惊骇地望向回廊。
梅香已经弹身而起,看都没看那倒地的刺客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老槐树其他枝干。
还有!
果然,另一道更迅疾的黑影,借着刚才弩箭覆盖、众人注意力被摔落同伴吸引的一瞬,竟从槐树另一侧枝桠间猛窜而出,脚尖在墙头一点,就要向商行外围的屋脊逃窜!
此人轻功极高,身形如烟!
但他快,梅香更快。
早在弩箭射出、同伴坠地的刹那,她右手已在腰间一抹,又一枚飞镖在手。
这一次,她屏息,凝神,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道即将消失在墙头的黑影和自己指尖的一点寒星。
没有呼喝,没有提醒。
在那黑影脚尖即将离开墙头砖石的最后一刹——
“咻!”
飞镖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蓝线,后发先至!
“噗!”
正中那黑影右小腿肚!
力道之大,竟带着他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惨叫一声,从半空栽落,重重摔在墙外,“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瓦片碎裂滑落的哗啦声。
“墙外拿人!”梅香冷喝。
角门处早已待命的另一队护卫应声扑出,如狼似虎。
从弩箭齐射,到两名暗桩刺客一落一逃再被击落,前后不过七八息的时间。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槐树叶被箭矢撕裂后缓缓飘落的簌簌声,以及那名被俘刺客粗重压抑的喘息和**。
血腥味开始在暖洋洋的午后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和木屑的味道。
梅香这才缓缓踱步,走到那名倒在树下的刺客身前。
她蹲下身,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肩腿上深入骨肉的弩箭。
箭头的倒钩设计,让他稍微动弹就是钻心剧痛,更别提拔除。
“谁派你来的?”梅香问,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刺客咬紧牙关,眼神凶狠,却难掩深处的恐惧。
梅香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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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握住他肩头那支弩箭的箭杆,缓慢地,却毫不停顿地,转动了一下。
“呃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商行后院的宁静,惊飞了槐树上残余的鸟雀。
刺客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蒙面的黑巾,眼球暴突,布满血丝。
“现在,”梅香的手没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耐心,“谁派你来的?长安城里,你们还有多少人?头领是谁?藏在哪?”
她每问一句,手中的箭杆就微微捻动一分。
刺客的惨叫变成了断续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意志在超越极限的痛苦面前迅速瓦解。
他涕泪横流,看向梅香的眼神,只剩下纯粹的、对恶魔般的恐惧。
“是……是……”他声音破碎,气若游丝,“杜……杜师师……她给了钱……我们……我们是‘过江龙’的人……头领……头领在……在南城‘鬼见愁’巷……第三家……棺材铺地窖……”
信息断断续续,却已足够。
梅香松开了手,任由那刺客瘫软如泥,晕死过去。
她站起身,对赶来的护卫头目低声吩咐:“撬开他的嘴,要所有细节。派人去‘鬼见愁’,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小心地窖机关。”
“是!”
处理完这边,梅香转身,快步走回书房门外。
她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而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将周身那股凛冽的杀气收敛下去,恢复成平日那副冷肃恭谨的模样,轻轻叩了叩门。
“王妃,‘雀儿’惊了,也捉了。西墙树上藏了两只,一死一伤。据俘虏初步供述,长安城内这批人,领头的藏在南城‘鬼见愁’棺材铺地窖,受一个叫杜师师的烟花女子雇佣,目标正是您明日去织造坊的行程。咱们的‘鱼饵’,看来是咬实了。”
书房内,笔尖沙沙声停了。
片刻,云浅浅平静的声音传出:“知道了。受伤的仔细审,死了的……查清来历。棺材铺那边,让言如石的人配合梅统领你,务必连根拔起。我要知道那个杜师师的所有,尤其是……她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手。”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城西的‘戏’,让他们唱完。该收网时,便收网吧。别让那些豺狼,等得太心焦。”
“是。”梅香躬身应命,退下时,脚步依旧轻稳。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那枚飞镖留下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未散去。
她抬头,望了望西沉的日头。
阳光依旧暖融,庭院里血腥味正被风慢慢吹散。
长安的网收紧了。
而江南的网,也该到了收线的时候。
江南,建康城。
夜色如墨,浸透了这座暂时还维持着表面繁华的古城。
朱雀大街上,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空洞地回响在深秋湿冷的空气里,随即被更浓重的黑暗吞没。
富商召信臣的货栈,深藏在城西迷宫般曲折的巷道深处,门脸低矮陈旧,毫不起眼。
库房里堆积着南来北往的杂货,气味混杂,也正好掩盖了那些不该有的气息。
最里间堆放干海货的仓房,一道不起眼的暗门后,是仅能容数人蜷身的狭窄密室。
墙壁厚实,隔音极佳。
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着几张冷硬如岩石的脸。
影子盘膝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呼吸微不可闻,仿佛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边,十一名精锐手下或坐或卧,检查着随身兵刃,动作轻缓,只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每个人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耐心等待着出鞘饮血的那一刻。
言如石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从暗门滑了进来。
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
他径直走到影子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气流几乎只在两人之间流动:
“头领,朱云折那边来人传口信了。”
影子眼皮微动,睁开一条缝,眸光如冷电。
言如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用无数条人命和眼线换来的情报:
“今夜子时,钱庄侧门,后巷巡更的守卫头目,会‘醉酒误岗’。机会只有一次,窗口约一炷香。”
影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问朱云折如何做到,更没有怀疑这是否是陷阱。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重如千钧。
言如石明白,这是“知道了,执行”的意思。
他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
密室里重新恢复死寂。
油灯的火苗,被不知道从何处渗入的微弱气流,拉扯得轻轻摇曳了一下。
影子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手下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询问,他们只是默默停止了手中检查兵刃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影子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手掌向下,虚按了两下——这是“观察,准备”的暗语。
接着,他五指收拢,握成拳,拳眼向内,轻轻抵在左胸心口位置——这是“任务不变,生死以之”的决绝。
最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密室外的方向,食指与中指如剪刀般开合了两次,随即并指如刀,向前猛地一刺!
“无声潜入,清除障碍,直取目标。”
十一名手下齐齐点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
他们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穿戴起特制的、不会发出丝毫摩擦声的软底快靴,将涂抹了黑灰减少反光的短弩、带着血槽的窄刃短刀、坚韧的飞索、还有各种用途不明的小巧工具,一一固定在身上最趁手、最不易被发现的位置。
整个过程,只有衣物窸窣、皮革扣环轻微卡合的声音,快速,精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影子自己,则褪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更加贴身、哑光的纯黑夜行衣。
他将一柄窄长、刀身微微弧曲、吞口处缠着细密防滑麻布的短刀,斜背在身后,又检查了腰间两把装填好的、一次性的单手连弩。
最后,他拿起一块黑色面巾,缓缓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只有任务,只有目标,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准备就绪。
所有人看向影子,等待最后的指令。
影子走到暗门前,侧耳倾听片刻。
外面货栈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建康城沉睡的呜咽风声。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们,将右手举至齐眉,然后,五指猛地向下一攥!
无声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刀锋,斩断了最后的犹豫。
十一条黑影,加上他自己,如同十二条融于夜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出暗门,穿过堆满货物的库房,融入货栈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建康的黑暗之中。
目标:四海钱庄。
任务:斩首。
时间:子时。
影子抬眼,望向货栈屋檐外那片沉沉的、看不到星月的夜空。
今夜,建康的月,注定照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