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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泉州(第1/2页)
第663章泉州
甲板上一片死寂。
哨兵跌跌撞撞扑倒在栈桥上,嗓子劈了:“六百余艘!
兵力不下四万!
旗号是平清盛的赤黑军旗!“
郭嘉的瞳缩。
张翼德一把扒开人群冲到栈桥尽头,踮着脚往外海方向望。
海天相接处,一片灰黑色的帆影正压过来,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从海底翻上天际。
“操。”他这辈子骂过的脏话不少,此刻也只剩这一个字。
“再探!”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把所有杂音都劈断了。
哨探快船拨头又冲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拨人回来了。
这回是三个斥候,换马不换人,浑身湿透,甲片上还挂着海草。
“报!”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敌船六百二十余艘,其中楼船约二百,余者为小早船、关船及改装商船。
兵力约四万。
统帅平清盛,旗舰‘镇海丸’,挂帅旗。
前锋大将源义经,率楼船一百为前队。“
六百余艘。
四万兵。
平清盛把瀛洲的家底,连本带利全押上来了。
陆怀瑾站在东岛崖顶的临时指挥台上,海风灌满袍袖。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斥候报来的船数、兵力、旗号一一记下,然后转身走向那面钉满海图的木板。
“六百艘船,四万兵,倾国之师。”他在海图上画了一个箭头,从瀛洲方向直插泉州湾口。“平清盛这是赌上国运了。”
“汉王!”
一名文官从人群中挤出来,官袍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色煞白,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汉王,六百艘船,四万兵!
咱们泉州守军不过一万八千,铁骨船满打满算不过百艘!
此战……此战凶多吉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臣斗胆,请汉王移驾内陆,暂避锋芒!
泉州城防交由大将镇守,汉王千金之躯,岂能立于危墙之下!“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文官齐齐变了颜色,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去看陆怀瑾的脸色。
空气像被冻住了。
陆怀瑾慢慢转过身。
他没发火,甚至没皱眉。
只是看着那个文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说完了?”
文官咽了口唾沫:“臣……臣也是为汉王安危——”
“本王问你。”陆怀瑾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泉州城外,沿海渔村有多少?”
文官一愣:“这……约莫……”
“七十三个。”陆怀瑾替他答了,“四万一千口人。
打渔的、晒盐的、修船的、种地的。
本王若退,他们怎么办?“
文官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们的船被烧,房子被抢,人被杀。
等本王从内陆调兵回来,收的就不是泉州,是一片白地。“陆怀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一句一句像钉子钉进骨头,”你让本王退,是想让本王拿四万条人命换自己一条命?“
文官扑通跪下:“臣不敢!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
陆怀瑾不再看他,大步走下崖顶。
快船破浪入港。他没有回行宫,也没有进帅帐,而是直奔泉州城。
城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渔村的百姓拖家带口,牛车、独轮车、扁担箩筐挤满了官道。
女人抱着孩子哭,老人拄着棍子颤颤巍巍地走,鸡鸭在笼子里扑腾,狗在人群脚底钻来钻去。
有人认出帅旗,跪在路边磕头:“王爷……王爷救命啊……”
“汉王汉王!汉王汉王!”
喊声此起彼伏。
陆怀瑾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前。
守城的将领迎上来,单膝跪地:“汉王!城门已经关——”
“打开。”陆怀瑾说。
守将一愣:“汉王?”
“四门全开。”陆怀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沿海七十三村百姓,全部入城安置。
有亲戚的投亲戚,没亲戚的进官仓。
粮食从军粮里出,不许饿死一个人。“
“可是汉王,敌军四万——”
“百姓进完,再关城门。”陆怀瑾看着他,“本王的兵要守城,守的是自己的爹娘妻儿。
弃民而走,这仗不用打就输了。“
守将咬了咬牙,抱拳:“末将领命!”
四门大开。
人流涌进城门,像潮水灌进港湾。
官仓腾出一半,粥棚支了二十六口锅,米香混着柴烟味飘满了半座城。
孩子不哭了,老人不抖了,有人在粥棚前排着队,忽然就跪下来磕了个头。
陆怀瑾没有进城门楼,而是沿着城墙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一阶一阶地响。
当他站上城头的那一刻,整个泉州城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汉王的玄色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长剑,身量高挑,面容冷峻。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在城头,面朝大海的方向,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枪。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汉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汉王!”
“汉王在!”
“汉王不走!”
喊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从城头烧到城下,从军营烧到粥棚。
士兵攥紧了刀柄,百姓抹着眼泪,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狗都支起了耳朵。
张翼德站在城下,仰头看着城头那道身影,喉结上下滚了滚。
“主公他娘的……真他娘的……”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跟上了。”
杜如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整了整官袍,对着城头的方向,深深一揖。
四门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之前,最后一个渔村的最后一批百姓进了城。
官仓里坐满了人,粥锅换了八次水,守城的士兵把自己的铺盖让给了抱着孩子的妇人。
城门关上,落闩。
夜色压下来,海风比白天凉了三分。
泉州城头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从东墙到西墙,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盘在海岸线上。
远处的海面上,赤黑相间的帆影密密麻麻,灯火通明,像一片燃烧的陆地浮在水上。
三百里外。
瀛洲联合舰队,旗舰“镇海丸”。
这艘楼船是平清盛花重金打造的,长三十丈,高五层,舰首包铁,舰尾插着一杆赤黑帅旗,旗面足有两丈见方,“平”字迎风猎猎,隔着十里海面都看得见。
甲板上灯火通明,二十几位大名按座次跪坐在甲板两侧,面前摆着酒盏和干粮,但没人动。
平清盛坐在帅位上,端着一盏清酒,慢慢转着。
他五十出头,面皮微黑,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穿一身赤黑甲胄,肩头的金饰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都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海风和浪声。
“回将军,十六藩大名,到齐了。”足利义满跪在帅位右首,恭恭敬敬地答。
足利义满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在算计什么。
“好。”平清盛把酒盏放下,“今日议的不是要不要打,是怎么打。”
“将军!”
一个粗壮的汉子猛地站起来,声若洪钟。
他穿一身黑漆漆的重甲,腰间挂着一把大得离谱的太刀,刀鞘上镶着虎头铜饰。
武田信玄。
瀛洲出了名的猛将,也是出了名的莽夫——不对,是出了名的战术家。
他抱拳,声如炸雷:“末将以为,正面强攻不智!”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汉军有铁骨船,有舰炮,正面硬碰,纵然我军六百艘,也会折损不小。”武田信玄走到海图前,大手一挥,“不如分一支船队,绕到泉州西面的浅水道,趁夜登陆,摸到船厂后方,一把火把船厂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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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海图上一个位置,眼珠子都红了:“船厂一烧,铁骨船的根就断了!
汉军没有新船可造,三年之内,只能拿旧船跟咱们打!“
“说得好!”有几位大名跟着附和。
平清盛没动,只是看着武田信玄,又看看海图。
“你的意思是,分兵。”他说。
“是!”
“分多少?”
“三成。”平清盛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结的薄冰。
“信玄,你说分三成去烧船厂。”他慢慢开口,“三成兵力绕后,我正面只剩七成。
汉军的铁骨船和舰炮你不是没见过,料罗湾那一仗,源义经一百多条船,折了四十条回来。“
武田信玄张了张嘴。
“你用三成兵力去烧一个船厂,赌的是一把火。”平清盛把酒盏轻轻放下,“可我要赌的,是整个汉军水师。”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正面突破。”他的手指点在泉州湾口,“集中全部兵力,一举撕碎汉军水师。
只要水师没了,船厂算什么?
铁料算什么?
汉国的海,就是我平清盛的海。“
“可若——”
“没有若。”平清盛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甲板上二十几个大名齐齐噤声。
武田信玄涨红了脸,退了一步。
“将军。”
足利义满开口了,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一碗没放盐的味噌汤。
他跪坐在原位,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说:“义满以为,将军英明。
正面突破,一战定乾坤。“
平清盛看了他一眼。
“不过,”足利义满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六百艘船、四万兵,倾国之师,不容有失。
义满以为,不如先派一小队试探,摸清汉军的虚实,再全军压上。
这样,纵有变故,也留有余地。“
“试探?”平清盛的眉毛挑了挑。
“是。”
“派多少?”
“三十条船。”平清盛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义满,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了?”
足利义满笑容不变:“义满只是不希望将军的家底——”
“我的家底,我自己清楚。”平清盛的语气忽然冷下来,“六百艘船,四万兵。
我要的是倾国之师,一举——“
他猛地一拍船舷,声音在夜海上传出去老远。
“——击碎!”
“不是试探。
不是小打小闹。“他转身,面对二十几位大名,赤黑甲胄在火光下闪着血红色的芒,”传令全军:明日拂晓,全军压上,直扑泉州主航道!“
“可是将军——”
“上杉谦信!”
“末将在!”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大名队列中站起。
他穿一身素白甲胄,头戴鹿角兜,面容清秀如女子,但一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上杉谦信,人称“越后之龙”,瀛洲公认的勇将之首,以勇猛无匹、身先士卒著称。
“你率楼船一百为前队,直扑泉州主航道。”平清盛盯着他,“不许后退,不许绕路,一往无前。
把汉军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六百艘船跟上,一口吞掉整个泉州。“
上杉谦信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箭,腰杆挺得笔直:“末将领命!
宁可向前一步死,绝不后退半步生!“
平清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环视全军。
甲板上灯火通明,二十几位大名的面孔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他拔出腰间太刀,刀光如水,映出他眼底的狂热与决绝。
“此战若胜,瀛洲一统,从此再无内乱。”
“此战若败——”
刀尖直指夜空,声音传遍整片海域。
“——瀛洲不存!”
大名们齐齐拔刀,刀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海面上翻涌。
“万岁!”
四万士兵的吼声震得海面都在颤。
泉州城头,火把通明。
陆怀瑾在城头召集水师诸将。
张翼德、杜如晦、郭嘉、甘宁、周瑜,以及刚刚从港口赶来的一众校尉都尉,二十余人围在城头的沙盘前,甲叶铿锵,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诸位,”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敌情你们都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六百艘船,四万兵。
平清盛亲率,源义经为前锋——不对,刚才斥候又报了一遍,前锋是上杉谦信。“
他纠正了自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咱们手里,铁骨船约百艘,兵力一万八千。”
“数字摆在这里,不用本王多说。”他环视一圈,“有人怕吗?”
城头一片寂静。
火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有怕的,现在说。”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说出来不丢人。
怕,是人之常情。“
“但——”
他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城头这二十余人能听见。
“本王在泉州。”
“寸步不退。”
六个字,掷地有声。
城头的火把齐齐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人齐齐握紧了。
“本王的话说完了。”陆怀瑾最后道,“有怕的,现在离队,本王绝不追究。”
静了三息。
张翼德第一个跪下来,膝盖砸在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张翼德!愿为前锋!”
第二个是周瑜。
“末将周瑜,愿随汉王死战!”
然后是杜如晦,郭嘉,一个接一个,甲叶铿锵,刀鞘碰撞,二十几人齐齐跪在城头。
甘宁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城砖,声音沙哑却坚定:“末将甘宁!
请为前锋!
刀山火海,末将第一个上!“
陆怀瑾看着他们,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炭。
“好。”
就一个字。
当夜,亥时。
陆怀瑾没有回行宫。
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风灯,沿着城墙一步步走。
泉州城墙高三丈,墙头宽两丈,容得下两匹马并行。
他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一阶一阶地响。
军民连夜搬运火药上炮台。
士兵们扛着一箱一箱的火药,从港口的库房搬上城墙,再从城墙搬上东西两翼的炮台。
火药箱用油布裹着,一箱一箱码在炮位后面,像一堵矮墙。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火药箱落在炮位上的闷响。
一个年轻士兵扛着火药箱,脚下一滑,差点把箱子摔了。
旁边的队正一把扶住,压着嗓子骂了句:“稳当点,这玩意儿掉地上,咱俩都得上天。”
年轻士兵吐了吐舌头,把箱子码好,又转身跑回库房。
城墙下的粥棚还亮着灯。
几个妇人还在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混着柴烟飘上城墙。
一个小孩趴在城墙上,指着海面问:“娘,那些灯是啥?”
“是船。”他娘把他拽回来,“别看了,睡觉。”
陆怀瑾提着风灯,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出声。
他走到西墙尽头,站在最高的那个炮位上。
风灯的光晕在脚下画了一个圆,再往外就是黑黢黢的海面。
远处的敌舰灯火通明,像一片烧红的铁水浮在海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杜如晦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汉王。”他轻声开口。
“嗯。”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问:“汉王在看什么?”
“在看他们。”陆怀瑾把风灯挂在炮架上,“看平清盛的四万条命。”
杜如晦没有接话。
海风吹得风灯摇摇晃晃,光影在两个人的袍角上跳。
“杜如晦。”
“臣在。”
陆怀瑾转过身,看着杜如晦,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