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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摇头：“晚辈不知，想来数目不小？”
“老夫身加正二品尚书衔，岁禄七百三十二石，折去本色、折色，一年到手堪堪一千两白银。”江阁老轻笑一声，“一千两白银，看着确实数目不小。放在寻常百姓家，足以安安稳稳过好几辈子。可支撑这样一座数进的大宅，供养族中子弟、仆役、门客，维系士林之间的往来应酬，什么都不够。”
他伸手指了指堂上的柱子、堂下的地砖、院里的青石板：“这宅子一年光修缮就得三四百两。族中子弟读书的束脩、笔墨、纸砚，一年下来又是几百两。门客幕僚的月钱、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士林文会的酒席茶点——你算算，一千两够干什么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望向许舟：“可我们身为世人口中的清贵，路子本就窄了。你可曾听闻江家子弟贪赃纳贿、鬻官卖爵之事？一件都无。我们世代出任言官，掌监察、评是非，一旦沾了贪墨卖官的污点，清名便会一朝崩塌，士林再不会信我们半句谏言。”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头带了几分自矜，也带了几分无奈：“江家子弟在外头有没有横行霸道的？有。有没有仗着家世占人便宜的？也有。可有一条——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卖过一个官。这是江家的底线。老夫宁可叫子弟穿旧衣裳、吃粗茶饭，也不许他们在银钱上沾半点腥。”
江廷辅立在堂侧，静静听着父亲这番话，沉默不语。
院中，那些受过两轮鞭刑的江家子弟依旧跪在青石板上，低垂着头，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有个年纪最小的子弟实在撑不住了，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在地上。旁边两个兄长赶紧伸手去扶，江阁老在堂上瞧见了，搁下茶盏，对旁边家丁吩咐了一句：“扶到廊下歇着，拿条薄毯盖上。等这边完了，一并送刑部。”
家丁应声去了。
江阁老继续缓缓说道：“不贪银钱，不经商贾。可偌大一个家族要维系，总要寻一条活路。不靠搜刮百姓，不靠买卖官爵，靠的便是士林之间互相扶持，互通声气，守望相助。这便是浙党根基。”
许舟端起茶杯递到嘴边，不愿接话。
江阁老不管不顾继续道：“你当浙党是什么？是朋党？是营私？老夫告诉你，浙党最初不过是一帮子江南读书人凑在一处，谁家子弟进京赶考，旁人帮着递个帖子、找个住处；谁在朝中挨了参，旁人帮着说句话、递个折子。久而久之，人越聚越多，才成了气候。你说这是结党，老夫不否认，可结的这个党，结的是人情，不是赃银。”
“这些是清贵世家赖以存续的法子。可你那小报，一把火，要烧的恰恰就是这份士林之间互相扶持的默契。一旦市井人人盯着我们一言一行，士林彼此扶持的格局便难以为继。”
许舟若有所思：“互相扶持，若是变成互相遮掩罪责，那又该如何算？”
江阁老被这一问问得怔了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他搁下茶盏，沉默了约莫有几息工夫，才缓缓开口：“老夫若是说不会，那是自欺欺人，这回江家这些孽障，不就是仗着士林之间互相遮掩，才在外头横行到今日？可老夫要说的是，遮掩罪责的到底是少数，多数人还是守着底线的。你不能因为少数人坏了事，就把整座屋子都拆了。”
许舟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膝头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接道：“阁老这话说得在理。可问题是——少数人坏的事，捅出来的篓子有多大，阁老心里比我清楚。石继祖一个人，牵扯出半个勋贵圈子。那半个圈子里头，有多少桩事是士林之间‘互相扶持’给遮下去的？阁老方才说江家没贪过一文钱，我信。可江家遮掩过几桩旁人的事，阁老敢不敢也给我交个底？”
江阁老默然片刻，感慨道：“孔孟传下忠孝节义，便是我士林立身的根基。我们向天下宣扬纲常道义，自身便要躬身践行，不可知行不一。可这世间难处便在这里，我辈爱惜羽毛，事事要将自家屁股擦拭干净。这般活法，外人看着碍眼，我们自己，亦是日夜煎熬。”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态来：“你当老夫愿意整日板着张脸、张口闭口礼法纲常？老夫年轻时也好诗词、好山水，喝醉了也爱说几句狂话。可自打坐上这把椅子，这些话就再没出过口。御史盯着你，满朝文武盯着你，江南那帮子读书人也盯着你，你打一个哈欠，他们都得琢磨琢磨‘江阁老这哈欠打的是什么意思’。活到这把年纪，连打个哈欠都得端着，你当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眸望向堂外，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向院中还在受罚的江家子弟。
“陛下提防清流，制衡宦官，来回拉扯，所图的不过是稳住眼下这盘朝堂格局。这格局有弊，却也有它的用处，能压住大乱，让天下勉强维持安稳。”
话音转回，他重新看向许舟，神色郑重起来。
“许大人，老夫不否认，只要是你执掌报纸，它便能守住公正，揭发奸恶。可百年世事，从来不会只依靠一人之心。你乃是历来最年轻的真灵境修士，可你敢笃定，你能永久守住这份本心，永久护住这报纸的底线？倘若有一日你突破桎梏，如传说中那剑阁阁主一般，白日飞升，破空远去，再也不涉人间世事，这报纸又当如何？”
许舟心中一动。
江阁老笑道：“手握舆论之口的人，若是心怀私欲，小报便会化作一件无坚不摧的利器，随意罗织罪名、煽动市井。到那时，不再是揭发贪官，而是借流言倾轧异己。到头来，朝野动荡，最先受难、遭殃受苦的，依旧是天下的普通百姓。”
许舟静静看着江阁老，片刻后才开口：“阁老，你我交情未深，这话却说得远了。今日登门，不为论道，只为一事，江家莫再插手报纸之事。往后它走什么路，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