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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继祖憋了许久，唇齿几番颤动，怒不敢言，恨不敢发。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院里的人——管家低着头假装看鞋面，几个家丁把棍子拄在地上跟拐棍似的，一个个脖子都快缩进领口里去了。
门口围观的泥腿子更是气人，有踮着脚往里张望的，有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
许舟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像一座大山压顶，让他半点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石继祖在京城里横行了这些年，什么人的脸色没见过——当官的见了他陪笑，商贾见了他点头哈腰，平民百姓见了他躲着走。可许舟这么不冷不热地一瞅，他反而觉得比被人拿刀架脖子上还难受。
万般屈辱憋在心头，最终只能咬牙咽下。
石继祖狠狠一甩袖，狼狈转身，亲自走向茶房。
满院家丁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
片刻之后，石继祖双手端着一盏青瓷热茶，步履僵硬地走回凉亭。
他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愤。搁茶盏的时候手劲儿大了些，“咚”一声磕在石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许舟的袖口旁边。
石继祖心里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可许舟连眼皮都没抬。
许舟神色自若，全然无惧杯中是否藏毒，指尖捏住杯沿，抬手便送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那茶汤还烫着，他吹了吹浮沫才抿的，抿完了咂了咂嘴，倒像是认真品了品。
温热茶汤入喉，清冽回甘。
石继祖见状，壮着胆子往前踏出一步，强行压下心底的惧意，厉声质问道：“许舟！我与你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故拆我府门、擅闯私宅、折辱于我？！”
许舟置若罔闻，垂眸饮茶，神色淡然，半句不答。
见他沉默，石继祖心底的慌乱反倒更甚，只能强行给自己壮胆，语速越来越快：“我石家世代勋臣，镇守本分！我本人立身端正，从未贪赃枉法、从未烧杀抢掠、从未鱼肉百姓！京中百官人人自危，你乱肃朝堂，为何偏偏寻我忠国公府的麻烦？！”
他说到“立身端正”四个字时，院门口人群里不知是谁“嘁”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石继祖脸上挂不住，回头朝门口瞪了一眼，可门口人挤人，他也不知道是谁“嘁”的，只把一口闷气又咽回去了。
话音落下，许舟缓缓放下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杯口细碎的茶沫，抬眼淡淡开口：“此茶为贡顶雨前，专供内廷御用，只入九重宫阙，外臣极少得赐。寻常侯爷、六部重臣尚且难求一盏，你忠国公府世代闲居，不掌实权、不领要职，家中却常备内廷贡茶。”
他把茶盏往石桌中间推了推，盏底在石面上磨出轻轻一声“吱”。
“石家果然底蕴深厚，富贵非常。”
石继祖心头猛的一震，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连连后退两步，后腰撞上凉亭的柱子，疼得他一咧嘴，慌忙辩解：“这、这皆是历年陛下赏赐的御物！绝非私取，绝非逾矩！”
他这话喊得急，嗓子都劈了，尾音带着点颤。
喊完了自己也觉出不对来。
历年赏赐？忠国公府上一回领到内廷赏赐是什么时候？他爹在世那会儿，逢年过节宫里还打发人送点东西来，自打他袭了爵，这十来年里，宫里赏的除了逢年过节的例份，额外的一根线头都没多给过。
许舟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死寂笼罩庭院，压得石继祖喘不过气，他后脊梁上冷汗已经把中衣洇湿了，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僵持片刻后，他咬着后槽牙，心态彻底崩了，语气瞬间软了大半，慌忙补道：“许舟！我……我知晓近日京中清查贪腐，朝野肃清积弊。或许……或许是我府中管家、仆役、旁支子弟仗着我石家勋贵名头，在外行事不妥、欺压乡邻、谋取私利！此事我先前不知，皆是下人胆大妄为，与我无关！”
他说着拿手一指旁边管家：“就说这老东西！平日里仗着府里的名头在外头拿东西不给钱，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管家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嘴唇哆嗦着要分辩，石继祖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指向门口那帮家丁：“还有他们！这帮杀才跟着我出门，见着好东西就伸手，我说过他们多少回！”
门口几个家丁被指到，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躲。
“我回头必定彻查府中上下，严惩作恶之人，尽数纠查过错！若真有触犯国法之事，我必定主动前往刑部自首，绝不推诿！”
他急于撇清自身，拼命将所有罪责推给下人旁支，可越是解释，语气越是虚浮，气势一分一分溃散。方才的骄狂跋扈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惶恐。
一句辩解，一分卑微。一句推诿，一分怯懦。
许舟始终不言不语，就那般静静凝视着他，眼底无怒无喜，却让石继祖如坠冰窟。茶喝到这会儿，盏里只剩了个底儿，许舟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抹了一圈。
漫长的寂静，足足持续了数息。
门外长安左门外，无数官吏百姓屏息观望，偌大街巷，落针可闻。
石继祖只觉得那道目光穿透皮肉，把他藏起来的龌龊尽数扒开。
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青石地上，声音颤抖，再不敢推诿给旁人：“我……我说实话！前几日城外那户农户之女，是我看中强抢入府！那父女二人上门讨要，我命家丁将其父打杀，扣押女子在府，至今不曾放回！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发抖，拼命辩解：“我不想这样的，都……都是……对，是平乡侯家的世子周延、还有都指挥佥事吴家的小郎君吴崧！平日里便是他们日日拉着我游荡市井，挑唆我说，身为勋贵子弟，寻常小民的产业、女子，想要便取，不算大事。是他们不断撺掇，带我出入酒肆，一次次怂恿我横行霸道！是他们引着我越走越偏，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