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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之事，你二人来安排。”
许舟转头看向大刀与棍子，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一瞬，“也由你二人牵头，寻京中手艺最好的铸铜匠，商议铸造黄铜活字。再寻一间僻静小院，作为熬制油墨、试印的工坊。小院不可临街，最好四邻不靠，免得油烟与敲打声引来闲人窥探。铸字、调墨，两件大事，都托付给你们。”
大刀神色一凛，收敛了方才的笑意：“铸铜活字我知晓，要先刻木模，翻砂浇铸，铸完还要打磨修边，把字口修得齐整，不然印出来字迹歪扭。我去寻匠人，跟他们讲明所需字号大小。只是匠人未必懂咱们的用处，说辞得好好斟酌，不可泄露太多底细。我只说铸一批铜模子，用来印年画、印喜帖——横竖印出来是字还是画，他们一时也瞧不出端倪。”
大刀一边说着一边从褡裢里摸出一把算筹，摆开几颗黑棋子当活字、白棋子当印版，排给众人看：“还有，一套活字，常用字得多铸几份。像之、乎、者、也这类，一期报纸反复要用，若是只铸一个，排版时便要等，耽搁时日。我粗算过一笔账——一期报纸若排四版，每版约莫四百字，其中‘之’字怕是要出现十几次。若只有一个‘之’，排到第三处就得停下等它腾出来，这哪里等得起？生僻字少铸些许，够用即可。像‘鬻’‘饕’‘餮’这等字，铸一个备着便是，一辈子用不上反倒省铜料。”
“还有活字的字架。”
许舟忽然插了一句，“字架须按韵部排列，常用字放在伸手可及之处，生僻字归在偏架。拣字的人一日要走上数百趟，若布局不合理，光走路便耗去半日光阴。”
大刀一拍脑门：“东家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层。字架我来画图，按韵部编次。”
许舟颔首赞许：“说得周全。常用字多备数套，生僻字少量备存。排版时还要备识字的人手，专门拣字拼版。桃叶渡那边，你可挑选识得文字的弟兄，来做拣字、校对之事。”
大刀将烟锅递给棍子，趁棍子低头塞烟丝的功夫解释道：“正好！桃叶渡里有几个早年读过书的弟兄，只是时运不济才落了草。识字、辨句都没问题，校对文稿，再合适不过。有个唤作‘四眼张’的，从前考过秀才，后来被学政革了功名，才流落到桃叶渡。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一双眼睛毒——旁人漏掉的错字，他一眼便能揪出来。”
“校对万万不可轻忽。”
许舟语气郑重，“纸上一字之差，意思便谬以千里。但凡刊印，必先反复勘校，无错字漏句，方能开印。”
大刀嗤笑一声：“东家放心吧，四眼张那双眼，比衙门里的勘验仵作还准。他若说没错，那便真没错。”
大刀沉吟片刻，又想起一桩事，连忙补充道：“还有印工。铸好活字、调好油墨，还得寻会刷印的匠人。雕版印工好找，可黄铜活字刷油墨，他们从前没试过，怕是要带着匠人一同试练。铜活字不比木版，刷子抹上去，墨全浮在字面上，一压下去，墨又从两旁挤出来，印出来的字糊成一团。我听说要用一种特制的棕刷，刷墨时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墨多字糊，小了墨少字淡。这分寸得靠手劲练出来，一时半刻急不得。”
“无妨，循序渐进。”
许舟缓缓道，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先铸一小批常用铜字，你二人先熬油墨，反复试配比。墨熬成了，拿小批活字试印，看看墨迹浓淡、字迹清不清晰。等这套法子试稳当了，再大批量铸字开工。此事急不得，试墨、修字，都要耗功夫。”
大刀重重一点头，下巴上的短髭跟着颤了颤：“晓得。咱们先小范围试，一点点调火候、调料的分量，不急于一时。万一墨熬坏了，或是铸出来的字不合用，损耗也小。先拿五十两银子试手，不够再加。总比一上来铸了全套活字，结果墨不对路，全都白费强。”
柳清安忽的想起一事，开口问道：“报纸印成之后，分销的路子如何铺？方才小和尚说起过，依托各州客栈、杂货铺、私塾代售。只是各州各县路途遥远，运送小报，路上损耗、转运资费，也要算进账里。若走水路，雨季涨水时船翻货沉，谁赔？若走陆路，骡马车队遇上山匪剪径，又当如何？若是地方代售，店家抽多少酬劳，也要提前说好。”
许舟嗯了一声：“分销之事，交给桃叶渡的人手。各地客栈、私塾、杂货铺，由桃叶渡的人前去接洽。代售店家，每卖出一份，抽一文作为酬劳。一文不多，积少成多，店家才愿意帮我们留存、叫卖。至于路上损耗，桃叶渡的人先前跟索命门走过几回商路，哪条道上有匪，哪个渡口吃水浅，他们都打探清楚。货丢了，便是他们的过失，该赔的从他们月钱里扣。一期印好，分批次装车，走水陆两路送往各州。”
大刀笑道，脸上那道旧疤都跟着弯了：“这个好办！索命门的弟兄遍布各州，走商路、水路都熟，送信带货乃是本行，咱们也能沾沾光。就拿走水路来说，漕帮的船咱们挂不上号，可渔船、货船认得不少。给船主塞两壶酒，货便能捎到通州、临清。陆路更简单——每个驿站旁都有咱们的人开的小茶摊，骡马换乘、货箱转运，一条线全打通了。一路之上，还能顺带打探各地民情，看看百姓最想知晓哪些事理，往后写报，也能贴合民间。”
大刀这话不是空谈。凭着许舟和荀三爷的关系，早前和索命门定下的合作，对方本就靠着贩运生意在各处布下据点，正好拿来运这批小报。
许舟抬眼望向远处的院墙，轻声道：“文稿这边由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