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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不答，只是点了点头，那光斑便随着他的脑袋晃了晃。
“万事起头难。”
许舟低声自语，“只要第一期能稳稳印出来，送到各州百姓手中，便是踏出了最难的一步。”
他抬眼看向汀兰和小和尚：“方才交代你俩的差事，可记牢了？往后登门拜访的来客，但凡只是攀附、打探消息，并无正事，一律婉拒。若是有官员持公文、带要事前来，再来通报我。尤其那些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更要小心，他们问的每一句，背后都有人指使。”
“记住啦！”
汀兰用力点头：“我一定把好大门，不让闲人进来打扰公子写文稿。那些女眷来了，我跟她们唠家常、聊胭脂水粉，把她们聊得忘了自己来干什么；那些男客来了，我便说公子在闭关、在养病、在见客——反正随口编个由头，他们也不好赖着不走。”
许舟被她逗得微微弯了嘴角，随即敛了笑意，转身走向屋内书房：“我先回房，着手撰写首期小报的文稿。”
檐外秋风簌簌，落桂轻响，一院喧嚣尽数隔在门外。
那扇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书房里光线一暗，窗纸上映着桂树的影子，枝枝丫丫，摇摇晃晃，像一幅活了的水墨画。
他立于案前，静静凝神思索良久。
办报开篇，首语定基调，自然是一字不可轻浮，一语不可偏颇。
天下愚惑千百年，百姓困于神鬼虚妄、天命谶语，岁岁拜神、年年祈天，却不知天地运行自有恒规。
他想起那些听来的消息，百姓抬着龙王像游街求雨，赤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一步一拜，磕得额头鲜血直流。结果雨没求来，反倒有十几个人中了暑，抬回家没捱到天黑便断了气。
那时他便想——若有一日他能提笔写字，定要把这道理讲给所有人听。
天行有常，求与不求，它都在那里。
许久，许舟心神笃定，执起狼毫，笔尖在砚池里饱蘸了浓墨，提起来时墨汁欲滴未滴，在笔毫尖端凝成一颗乌亮的珠子，落纸沉墨写下第一句：
天地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十二个字落在纸上，墨色乌沉，骨力端正。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横平竖直，一笔不苟。那字写在纸上，不像写的，倒像是刻的——刻进纸里，刻进光阴里，刻进往后千千万万翻开这张报纸的人眼里。
这是开篇主旨，是整本小报立根之道，亦是他今日开化民智的初心。
余下篇幅，他徐徐铺陈，写尽天地恒理、四时之道、虚妄之弊、人世正道，字字斟酌，句句通俗，不求文辞华美，但求乡野可懂、市井能知。
他写日月食——“月亮本不发光，是借了太阳的光，好比穷人家借邻舍的灯盏照亮。有一日邻舍关了门，月亮便黑了。”
他写四季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万物生。草木知道什么时候发芽，虫子知道什么时候蛰伏，人却偏要问神问鬼，岂非可笑？”
他写风雨雷电——“风是空气流动，雷是阴阳相激，雨是水汽凝结。老天爷没长眼睛，也没长耳朵，你烧多少香、磕多少头，该下雨时它自会下，不该下时一滴也无。”
他写生老病死——“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长寿不过百年，短命或只朝夕。与其求神拜佛求长生，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爱的人爱好。”
文稿绵长，道理层层递进，尽数藏于纸笔之间。他写了整整一夜，写到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写到案头蜡烛燃尽三根，写到手腕酸麻、指尖发僵，写到汀兰在隔壁厢房里翻身的动静都清清楚楚传进耳朵。
他还是没有停笔。
他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心中那些道理像蓄了百年的洪水，闸门一开，便再也收不住。他怕一停笔，那些话便忘了、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
次日天晓。
汀兰在扫地声中悠悠醒转。
那扫地声极有规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从院门扫到廊下，从廊下扫到桂树根，又从桂树根扫回院门。
她走出厢房门时，正看见许舟拿着扫帚扫着落叶。他扫得极认真，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连砖缝里嵌着的碎叶也用小竹签一一剔出来。
晨光斜斜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道水墨拖出来的痕。
自许舟入京封伯，身居靖安伯位，朝野众人皆以为新贵登顶，必然车马盈门、排场赫赫。
唯有汀兰日日看着，自己公子闲来无事，最爱亲手扫地、整院、收拾书房。
起初她以为公子是闲得无聊，后来发现他是真喜欢——扫到桂树根时，他会停下来看看树根下新冒出来的青苔；扫到墙角时，他会弯腰把歪了的石墩扶正。
做这些事时，他嘴角总是微微弯着，像是回了家。
一开始她还不习惯，如今也见怪不怪。
汀兰询问道，一边问一边揉着眼角，头发还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公子，晨间天凉，你怎的又亲自扫地？这院子又不脏，昨儿个才扫过。”
许舟收起扫帚笑着说道：“动动身子，清清心神。坐了一夜，骨头都硬了。”
“那公子今早想吃些什么？我去灶房给你做。昨儿个买了新鲜荠菜，包馄饨可好？”
许舟耸了耸肩：“都行，随便整两口。”
汀兰点点头，目光望向门外朗朗天色。
秋阳正好，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留着些金黄的花簇，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巷子里，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泥。
天高气清，远处鼓楼的飞檐在碧空下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几只大雁排成人字，正从城楼上空缓缓掠过。
她不由得问道：“今日天气很好啊，风柔日暖，公子整天呆在房间里，要不要出门走走，散散倦气？也好松一松心神。城南的菊花开得正盛，听说满城的人都去赏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