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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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5章镜屋
    秦序在城西候车厅的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小女孩，一直看着他。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抱着怀里的小镜子，隔着镜面，跟他面对面。秦序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镜子里的小女孩，没有后退。他又走了一步。他伸手，去摸镜面。指尖碰到镜面的那一瞬间，镜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像水。他的手，伸进去了。
    他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镜面，又恢复了平静。镜子里的小女孩，还是站在那儿，抱着镜子，看着他。秦序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规则四，别伸手去碰你看不见的东西。他刚才，碰了。可镜子里的小女孩，不是看不见。她就在镜子里，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林晚，还是没有回复。他翻到通讯录，找到林晚的名字，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拨，还是挂断。秦序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小女孩。他说，你是林小雪吗。
    镜子里的小女孩，点了点头。
    秦序说，林晚，是你姐姐吗。小女孩，又点了点头。秦序说，你姐姐，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小女孩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镜子。秦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小镜子。小镜子很小，巴掌大，镜框是木头的，磨得发亮。镜面上，映着什么东西。秦序凑近大镜子，想看清小镜子里映着什么。他看见了。小镜子里，映着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合影上，两个小女孩，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很开心。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
    秦序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认得那个大一点的女孩。那是林晚。他见过林晚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林晚，穿着红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而那个小一点的女孩，就是镜子里这个小女孩。林小雪。
    他想起，他问过林晚，有没有妹妹。林晚说，没有。她说，她是独生女。她说得很自然，不像说谎。可秦序知道，她没有说全。她不是没有妹妹。她是，把妹妹忘了。
    镜子里的小女孩，忽然，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说，哥哥，你别怪姐姐。她说，姐姐不是忘了我。她说，姐姐是，怕想起我。她说，她一想起我，就会哭。她说，她哭的时候，没人哄她。她说，她后来，就不想了。
    秦序说，你怎么知道的。小女孩说，我跟着她。她说，我一直在她身边。她说，我看得见她，她看不见我。她说，我躲在镜子里。镜子凉凉的，不挡事。她说，我想让她看见我，可我不敢。她说，我怕她哭。
    秦序心里，一阵发酸。他说，你跟我走。他说，我带你去找你姐姐。小女孩摇了摇头。她说，我不能走。她说，我在镜子里。镜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说，我走了，镜子就空了。她说，空镜子，会碎的。
    秦序说，那，我要怎么做。小女孩说，哥哥，你要去镜屋。她说，镜屋里面，有好多好多镜子。她说，每一面镜子里，都住着一个人。她说，他们都忘了自己是谁。她说，可他们，都还不想走。
    她说，我的镜子，也在那儿。她说，那面镜子，是我的家。她举起怀里的小镜子，让秦序看。小镜子的镜面上，映出一个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镜屋。
    秦序说，镜屋在哪儿。小女孩说，你手里，有线路图。她说，你跟着图走。她说，图上的站，你一个一个去。她说，走到镜屋那一站，你就看见我了。
    秦序从口袋里，摸出陈渊给他的那张线路图。线路图上，镜屋的圆圈，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亮着的圆圈。圆圈里，那两个字，像两盏小灯。他说，好。他说，我去。
    他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镜子里的小女孩。镜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一堵墙。墙上的大镜子，蒙着灰，映着候车厅空荡荡的椅子。他站了一会儿，把线路图折好，收进口袋。他转身，走出候车厅。
    城西的街道，已经醒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秦序站在街口，看了看线路图。图上，镜屋那一站，画在一条往南的线上。他收起图，朝南走。
    他走了很久。穿过三条街，拐过四个路口。街道，慢慢地，变窄了。楼房，慢慢地，变旧了。到最后，他站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镜屋。
    秦序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两边，全是镜子。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镜子，一面挨着一面。镜子里，映着秦序。秦序往走廊里走，镜子里，一排秦序，也跟着他走。
    走廊很长。秦序走了很久，走到走廊尽头。尽头，是一间屋子。屋子四壁，也都是镜子。屋子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面镜子。镜面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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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序站在门口，说，您好。老人抬起头，从镜子上方，看了看秦序。他说，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秦序说，您知道我要来。老人说，镜屋，来了新人，镜子会响。他说，你还没进门，最里面那面镜子，就响了。
    他放下手里的镜子，站起来。他走到秦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说，你身上，有末班车的味道。他说，你坐过末班车。秦序说，是。老人说，坐过末班车的人，还能走回来，不多。他说，你是个有记性的人。
    秦序说，我来找一面镜子。老人说，哪一面。秦序说，林小雪的镜子。老人听了，没说话。他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他说，林小雪的镜子，在最里面。他说，可那面镜子，不能给你。
    秦序说，为什么。老人说，因为那面镜子里，住着两个人。他说，一个是林小雪。他说，还有一个，是林晚。
    秦序愣住了。他说，林晚，也在镜子里。老人说，不是林晚。他说，是林晚的影子。他说，林晚把她妹妹忘了，可她的影子，还记得。影子替她，住进了镜子里，陪着小雪。他说，这些年，你见过林晚的影子吗。
    秦序想了想，说，见过。他说，有时候，林晚站在灯下，我会看见，她身后，有一个影子。影子的形状，比林晚小一点。他以前，以为是看花了眼。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林小雪，不是林晚的影子。
    老人说，那你就更不该，拿走那面镜子了。他说，小雪住在镜子里，是因为她姐姐的影子，在那儿陪她。你要是把镜子拿走，她们两个，就都空了。他说，你忍心吗。
    秦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拿走镜子。他说，我带我姐姐，来照镜子。他说，让她看见小雪。老人说，看见，就忘不掉。忘不掉，就得一直记着。记着，就会疼。他说，你舍得，让你姐姐疼吗。
    秦序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她疼，可她有妹妹。他说，她要是忘了，她就没有妹妹了。他说，她嘴上说自己是独生女，可她心里，空着一块。那块空着的地方，就是小雪。他说，我要带她，把那一块，填上。
    老人看着秦序，看了很久。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他说，你倒是个，真心疼她的人。他说，那，你去吧。他说，第七面镜子，就是小雪的镜子。他说，你姐姐的那面，在第八面。他说，你把她们，照到一起，镜子就不空了。
    秦序说，谢谢您。他转身，往最里面走。屋子最里面，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七面镜子。第一面，第二面，第三面。秦序一面一面数过去。数到第七面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七面镜子里，没有秦序的影子。镜子里，是一个小女孩。她抱着怀里的小镜子，抬起头，看着秦序。她笑了一下。她说，哥哥，你来了。
    秦序看着镜子里的林小雪。他说，小雪，我来接你了。他说，我带你，去找你姐姐。林小雪说，姐姐，会看见我吗。秦序说，会。他说，我会让她，看见你。
    林小雪，又笑了。她把怀里的小镜子，举起来。小镜子的镜面，朝着秦序。秦序看见，小镜子里，映着一扇门。那扇门，他认得。那是林晚家的门。
    镜屋，忽然，暗了一下。然后，所有的镜子，都亮了。
    镜子里，映出很多张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他们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们怀里，都抱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秦序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那是最里面，第八面镜子。第八面镜子里，映着一个女人。女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穿着红裙子。她背对着镜子，看不见脸。可她一出现，第七面镜子里的小女孩，忽然，小声地，喊了一声，姐姐。
    女人没有回头。她像是，听不见。
    林小雪抱着怀里的小镜子，说，姐姐，听不见我。她说，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秦序说，她在你的镜子里。他说，你姐姐，其实一直，都在这儿。他说，她只是，还没看见你。
    林小雪说，那，怎么办。秦序说，我去，把她叫来。他说，我叫她来照镜子。他说，她一照镜子，就看见你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七面镜子，第八面镜子，并排挂着。镜子里，一个小女孩，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们隔着两面镜子，一个看不见一个。
    秦序说，等我。
    他走出镜屋，走进巷子。巷口，天已经大亮了。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林晚的电话。这一次，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晚的声音。她说，秦序？她说，我刚开机。她说，你打了好几个电话。秦序说，林晚，你听我说。他说，你妹妹，叫林小雪。他说，她一直在你身边。他说，她住在你的影子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秦序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
    林晚说，小雪。她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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