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天清晨,明德坊的空气里还残存着昨夜未散尽的烟火气。
天刚蒙蒙亮,坊间的鸡鸣声还没落尽,司马睿家的院门便被一阵剧烈的拍打声震得嗡嗡作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那拍门声又急又重,不像寻常访客的礼节,倒像是债主催命。
「开门!他妈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砸了门了!」
门外传来粗犷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柳青妍刚在灶房里生上火,听见这动静,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
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莫名地发慌。
搬来明德坊这么久,从没有人在大清早敲过他们家的门。
走到院门前,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将门栓拉开。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七八条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穿着一色的黑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大片青黑色的纹身。
为首那人最是魁梧,左臂上纹着一尊金刚菩萨,怒目圆睁,栩栩如生,仿佛要从他臂膀上跳下来吃人。
他们的目光落在柳青妍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柳青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扶住门框,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找谁?」
为首的魁梧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善意。
「这里是不是司马睿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问这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
柳青妍的心猛地一沉。
「是,你们……」
「那就没错了。」
那汉子点了点头,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在她面前抖开。
「我叫王武,明德坊内通宝赌庄的管事头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青妍,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你丈夫三日前在我赌庄里借了三十两银子,现在我来问问,这钱什么时候能还?」
柳青妍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赌庄?
三十两?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动作不是拒绝,是本能的不敢相信。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丈夫从不赌博,他每早天不亮就去驿站干活,天黑才回来,哪有时间去赌庄……」
王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那张纸往柳青妍面前又送了送,纸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清楚楚。
「小娘子应该识字吧,这上面是不是你男人的签字和手印?」
柳青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借据。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明德坊司马睿,今借通宝赌庄白银三十两整,三日内归还本息合计三十六两,逾期不还,任凭处置。」
落款处,是一个公正的签名——司马睿。
签名下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柳青妍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认得那字迹,确是司马睿的笔迹。
那个指印,她也认得,是司马睿右手中指的指印。
三日前傍晚,司马睿说出去走走,她以为他只是去坊门口透透气,结果直到深夜才回来,问他去做什么了,他只是随口敷衍说是找活干,具体也没说。
「小娘子,看清楚了?是你男人的字迹吧?」
「这样吧,老子今日心情好,那六两利息是月利,加上你男人第一次借钱,就当交个朋友,只要今日给本金三十两,那利息我就不要了。」
柳青妍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三十两。
她去哪里弄三十两银子?
「谁啊,大早上的……」
司马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还未散尽的睡意和几分不耐烦。
柳青妍猛地转过头,看见司马睿扶着腰,从屋里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头发散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撑着腰,面色蜡黄。
他走到院中,看见了王武时,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眼睛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武看见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猫捉老鼠的丶游刃有余的残忍。
「哟,司马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松开借据,任那张纸在晨风中飘了飘,然后大步走进院门,一把抓住司马睿的衣领。
那动作又快又狠,司马睿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从院中央拽到了院门口。
王武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纹着金刚菩萨的左臂绷得青筋暴起。
「钱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字割在司马睿心上。
「说好第二天送钱,为什么三天过去了还没送来?」
司马睿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衣领勒的,还是被吓得。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王头领……再宽限几日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
「我现在真的没钱,腰又闪了,没去驿站,工钱还没结,等结了工钱我马上还,马上还……」
王武没有松手,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像在看一个笑话。
「再宽限几日?」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么?驿站那边他妈能赚几个钱?你搬两年不吃不喝都还不上!」
司马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头领,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没钱,家里老母亲还病着,我……」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司马睿的话。
那巴掌又重又响,抽在司马睿左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向一侧歪了过去。
司马睿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王武的手背上。
王武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他娘的跟我说这些屁话想干什么?是打算用爱感化,让老子弃暗投明?」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借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你说你以前是晋国的亲王,虽然落魄但钱有的是。」
他的手指在司马睿脸上点了点,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司马睿浑身都在发抖。
「结果呢?第二天你他娘的没来,第三天没来,老子派人打听,才知道你他娘的连驿站卸货的活都快干不下去了,呸。」
他松开抓着衣领的手,退后一步。
「你现在告诉老子,你拿什么还?」
司马睿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勉强站住,脸上那道巴掌印又红又肿,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一,青砖铺地,角落里那株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这院子,放在明德坊算是不错的,可跟他王武见过的那些深宅大院比起来,连个柴房都不如。
「钱呢?」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可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不耐烦的丶即将动手前的最后通牒。
司马睿的身子猛地一抖。
「王头领,我……」
「别说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司马恒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走到院中,目光在王武和那几个地痞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位头领,犬子欠了你多少钱?」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三十两。」
司马恒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怎么那么多,你们这是讹钱!」
「老头儿,你他妈是不是眼瞎了?是你儿子欠老子三十两!」
王武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轻蔑。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老子也不跟你们掰扯了。」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利息按日算,到今天为止,连本带利,三十六两,拿来。」
「三十六两!」
司马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头领,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
王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拿不出没关系,我王武做事公道,拿不出钱,就拿东西抵。」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正房扫到厢房,从厢房扫到那株石榴树。
「你这院子虽然不大,可这地界值钱,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卖了也能值个几十两……」
「不行!」
司马恒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这院子是秦王府安置的,不是我们的私产,卖不了!」
「不能卖?」
王武转过身,看着司马恒。
「那还有什么能卖的?你们家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司马恒说不出话了。
他们家什么都没有。
这个院子里最值钱的,可能就是灶房里那口铁锅。
王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司马睿。
「看来你家里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那咱们就按规矩办。」
司马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什么规矩?」
王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看着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借钱不还,砍一只手。」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院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
「不——」
司马睿的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在一瞬间变成了绝望,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门框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王头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他的声音在发颤,整个人都在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落叶。
「我还,我一定还,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再去找活干,我去借,我去求,我一定还……」
「你还你妈呢,看你家这样子,怕是十年都还不上。」
王武蹲下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司马睿,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
「我王武在赌庄干了这么多年,像你这样的赌徒见多了,
借钱的时候拍胸脯保证,还钱的时候哭爹喊娘,
拖一天拖两天拖三天,拖到最后人影都没了,
你让我再宽限几日,我宽限了你,你跑了,我找谁去?」
他的手伸向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不长,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司马睿看见那把刀,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他的后背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盯着那刀刃上那一点刺目的光。
「不……不要……」
司马恒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靠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作孽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井里的落叶。
「简直作孽啊……」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哭声压抑而低沉,像一头受了重伤的丶快要死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那哭声在院子里回荡,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每一个人心上。
郭太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一切。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泪流了满脸。
「求求你了。」
柳青妍忽然走上前,走到王武面前,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重,却让院中的哭声丶求饶声丶咒骂声,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
她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地面,整个人伏在地上。
那袭洗得发白的素裙散落一地,在晨光中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丶快要凋零的白花。
「求求你了。」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颤,却字字清晰。
「再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一定筹到钱,一定还你。」
王武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那张苍白的丶清丽的脸照亮。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筹钱?」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上哪筹钱?你能筹到三十六两?」
柳青妍咬着牙,没有抬头。
「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丶拼尽一切的决绝。
「我能筹到,请头领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王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淫邪一笑。
「好。」
他将短刀插回腰间,退后一步。
「再给你三天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柳青妍面前晃了晃。
「三天后我来取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马睿脸上。
「三天后要是还拿不出来,小娘子你得跟我去烟柳巷,
你这样的姿色一次一二两银子还是有的,一天接客两次,半个月差不多就能还清了。」
司马睿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武转过身,朝身后那几条汉子挥了挥手。
「走。」
七八条汉子跟着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丶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司马睿心口上。
走出院门时,王武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
「别想着跑,明德坊的几道门,都有我的人,你们跑不出去。」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风中。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那株石榴树上的叶子都不敢晃动,压得司马恒的哭声都低了下去。
柳青妍还跪在地上。
晨光从院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袭白色的衣裙照得发白,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丶快要碎裂的瓷像。
司马睿瘫坐在门槛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他不敢想。
司马恒靠在墙上,手从脸上放下来。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还在流,无声地流,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郭太妃站在门口,身子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随时会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
柳青妍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
膝盖已经跪麻了,青石地面在她膝盖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印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司马睿,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她嫁的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