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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一层薄纱,从远山漫过来,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之中。
沈枭站在龙首原东北角的高地上,负手望着脚下那片占地近千亩的巨大工地。
三万多名工匠正在收工,像一片退潮的黑色潮水。
「王爷,今日地基已经全部夯实,东侧的藏书楼起了半人高,北侧的演武场也平整出来了。」
负责工程的周培躬身后,递上一份今日的进度报告,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照这个速度,明年正月就能完工,比王爷给的期限还能提前一个月。」
沈枭接过报告,没有看,目光依旧落在工地上。
「周培,你告诉本王,若是本王给的工期是一年,现在已经六月,明年三月之前你能不能按期完工?」
周培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回王爷,若是无法在来年三月竣工,属下这脑袋您就拿去当个夜壶,还请别嫌弃。」
「你他妈……」
沈枭笑着暴了句粗口,无奈摇摇头。
「本王要你这么大的夜壶有什么用?」
「行,不过质量一定要保证,工期实在来不及,布景可以暂时延迟。」
周培嘿嘿一笑。
「王爷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学府的每一块砖丶每一根梁丶每一片瓦,都由臣亲自验收,绝不会有半点马虎!」
沈枭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工地边缘的临时道路,向高处走去。
陆七和苏柔跟在身后,一左一右,无声无息。
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他停下脚步。
从这里望去,整座学府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中轴线上是正殿和讲堂,左右两侧是藏书楼和习武场,后方是规划中的宿舍区,四面围墙已经开始垒砌,高大的门楼已经初具雏形。
这座学府,是沈枭入主河西以来,继大明宫之后最大的工程。
不同的是,大明宫花了五年,徵发了三万余民夫。
而这所学府,工期只有不到一年,工匠同样三万。
「胡彻,这座学府建成之后,能容纳多少学子?」
胡彻躬身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翻开来看了一眼。
「回王爷,按照规划,正殿和讲堂可同时容纳两千学子授课,
藏书楼初期藏书三千卷,后期可扩充至两万卷,
宿舍区可容纳五千学子住宿,若是加上走读,极限可收学子八千至一万人。」
「一万人。」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还是太少了。」
胡彻愣了一下。
「一万人,连长安的适龄学子都装不满,更别提整个天下。」
「本王要的,不是一座够用的学府,是一座能改变整个河西丶改变整个西洲命运的学府。」
「五年之内,本王要在河西全境,建起二十座这样的学府。」
「十年之内,要让河西每一个适龄的孩子,都能进学府读书。」
「二十年之内,要让神洲每一个有才学的人,都以进河西学府为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暮色中回荡。
胡彻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座学府。
在沈枭心中,比一座宫殿重要得多。
「王爷。」胡彻的声音有些发涩,「何老先生若是听到王爷这番话,一定……一定很欣慰。」
沈枭没有回答,心想何季真关我屁事。
他的目光落在工地方向,落在那些正在收工的工匠身上。
沈枭给他们的工钱是大盛本地工匠(非徭役)工钱的三倍,包吃包住,还专门从军中调拨了药材和郎中,给生病的工匠免费诊治。
这些工匠,有的是从河西各地徵调来的,有的是从西洲诸国招募来的,还有的是从大盛逃亡来的流民。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拿过这么多工钱,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伙食,一辈子都没有被人当人看过。
所以,他们拼命干。
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
「王爷——」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枭转过身,看见工部侍郎周培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王爷,工地外围聚集了不少学子,站在学府布景图前看了半天了,说什么都不肯走,
臣让人驱赶了几次,他们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赶都赶不散。」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向工地外围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工地外围,靠近官道的一侧,立着一幅巨大的布景图。
那是工部按照学府建成后的模样绘制的大图,高约两丈,宽约五丈,图上学府巍峨壮丽,殿宇重重,飞檐斗拱,藏书楼高耸入云,讲堂宽敞明亮,演武场上旌旗招展。
布景图前,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在指指点点。
沈枭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学子的脸上扫过。
他们大多十四五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粗布或细布长衫,有人背着书箱,有人腰间悬着佩剑,有人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他们的衣着朴素,有的人衣裳上还有补丁,可他们的眼睛,却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金银珠宝的亮,不是刀枪剑戟的亮,而是一种对未来的丶对希望的丶对命运改变的渴望。
「你们说,这学府当真能建成吗?」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仰头望着那幅巨大的布景图,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这么大一座学府,一年后就能建成?我听说天都城的国子监,建了整整十年。」
「怎么不能?」他身旁的一个同龄少年撇了撇嘴,「秦王是什么人?秦王说要建,就一定能建成,
你看看大明宫,秦王当初说要建,五年内就建起来了。」
「可那是秦王自己住的宫殿,这学府是咱们读书人用的,秦王会这么上心?」
「你这话说的,秦王什么时候亏待过百姓?」
一个二十出头丶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青年接口道。
「我爹在河西住了一辈子,他说从前河西是什么光景?
马匪横行,官府腐败,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
秦王来了之后呢?马匪剿了,贪官杀了,百姓有饭吃了,
连我们这些穷书生都能免费去县学读书了,你还要怎么样?」
那十六七岁的少年被说得哑口无言,脸红到了耳根,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沈枭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许多人曾经骂过他。
可他不不在乎。
只要能缴税,不犯法,爱骂就骂。
他不在乎。
现在,那些骂他的人还活着,还站在他的学府布景图前,对着那座尚未建成的学府,露出艳羡的目光。
「诸位,诸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
沈枭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站在布景图旁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对着人群喊话。
「老夫是长安县学的教谕,姓孟,是秦王殿下委派负责此次学府招生事宜的,
今日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吧,学府的招生简章,县学已经印好了,明日一早,长安城各处都会张贴,大家到时候再看也不迟。」
「孟教谕——」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仰头望着高台上的老儒生,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学生斗胆问一句,这学府,当真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
孟教谕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秦王殿下有令,河西学府,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论才学,
考试通过者,成绩优异前二十位学费全免,食宿全包,还有奖学金,
而且家境贫寒者也不必担心,长安三大钱庄有低息助学贷款,保证你能顺利完成学业,
大学一毕业直接就是七品县令待遇,哪怕不入仕,各大商会私业都是三十两白银月薪起步,不用愁还不起学贷。」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人群沸腾了。
欢呼声丶惊叫声丶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暮色中回荡。
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眶红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吧。」
沈枭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胡彻连忙跟上。
「胡彻。」
「老奴在。」
「回去之后,让周培来见我。」
「王爷是要——」
「很多细节必须要再深入研究一下。」
胡彻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行人渐渐少了,只有时不时经过的更夫和巡逻的金吾卫,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沈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穿越到这个世界,无论是大盛还是大乾。
大多数人的一生,是从出生就被定好的。
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工匠的儿子永远是工匠,读书人的儿子才有机会读书。
出身决定命运,阶层固化,千年不变。
他要改变这一切。
不是因为悲悯,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要的是最强的河西,是能横扫天下的河西。
最强的河西,需要最强的人才。
而最强的人才,不可能只来自豪门望族,来自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
它来自每一个人。
每一个普通的丶平凡的丶却有着不平凡梦想的普通人。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下。
陆七掀开车帘,沈枭弯腰钻出马车,玄色劲装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王爷。」王府门前的侍卫统领抱拳行礼,「柳氏已经在别院等候多时了。」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迈步跨过门槛,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向王府深处走去。
柳青妍被安排在最深处的那座别院里。
那座别院是王府中最幽静的一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甘甜。
院内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沈枭走到别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七正要上前推开院门,沈枭抬起手,示意他退下。
「都退下吧。」
「是。」
陆七和苏柔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枭推开院门,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茶膜。
正房的门敞开着,灯光从门内涌出来,将门槛照得发白。
一道身影从门内迎了出来。
是柳青妍。
她走到院中央,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民妇柳青妍,拜见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细微的颤抖。
沈枭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袭素白的襦裙上,照在那支素银簪子上。
她的面容依旧清丽,可那双眼睛里,曾经的倔强与骄傲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压抑的丶让人看不清的东西。
「起来吧。」
沈枭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直起身,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枭迈步向屋内走去,柳青妍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的距离。
沈枭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青妍脸上。
「说吧,你费尽心机要见本王,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丶赤裸裸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