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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2章琴瑟和鸣,向海嵐的灵魂触碰2(第1/2页)
陈浩在聊到音乐和写作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人看物目光都是平的,带着一种观察者的克制,但刚才他说起那些唐乐录音和曲谱的时候,眼底有一种热度冒上来,让他整张脸看上去都柔和了一些。
向海嵐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影视圈的人,有天赋的、肯努力的、聪明绝顶的,她都打过交道,但为了写一个剧本专门去听几个月唐乐录音还自己学一门乐器的人,她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她把这种感受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东西大约没藏住。
因为陈浩看了她一眼之后,目光忽然就微微变了一点,从之前的平和变得更深了那么一层,像是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真的理解了自己做某件事的初衷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细微的变化。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来。
纸页泛着黄,边缘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的东西。
封面上用繁体字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碣石调·幽兰》残卷摹本。
向海嵐凑过去看,陈浩把复印件摊开在长案上,用手掌压平了纸页的卷角。
“从香港一个收藏古谱的朋友那儿借的,”他说,“这是现存最古老的古琴文字谱,减字谱的雏形,唐代抄本的影印件。
里面有很多指法标记和徽位标记,我看不太懂,但觉得特别有意思。
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一起琢磨琢磨。”
向海嵐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往长案这边又靠了靠,低头去看那些复印件。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印着那些像汉字又比汉字简化得多的符号,每个符号由几个部件拼在一起,有的部件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排列的方式有一定的规律但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她虽然一个都认不出来,但看着那些规整而古朴的笔画排列,一种奇异的联想浮上了心头——一千多年前,有人同样在灯下对着这样的谱子研习,同样用指尖按着纸面一行一行地推敲。
“你朋友肯把这种原件借给你影印?”她问。
“他做了几十年的唐乐研究,手里藏了不少孤本,”陈浩说,“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他听说了我在写杨贵妃的戏,主动把几本谱子拿出来让我借去影印的。”
两人头凑在一起对着那沓复印件琢磨了起来。
陈浩指着一个结构最复杂的符号说:“我觉得这个应该是指‘左手大指按九徽,右手食指挑第三弦’。
你看这个偏旁,上面这部分应该是指法标记,下面的结构大概是弦序和徽位。”
向海嵐凑近了看,鼻子都快碰到纸面了。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觉得陈浩的拆解确实有道理,因为那个符号确实可以分解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从形状上看似乎都能对应上他说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是怎么认出来的?”
“硬猜的,”陈浩诚实地回答,“对照了好几个版本的注释。
有些符号在不同的谱子里反复出现,我拿出现频率高的那些去跟已知的曲谱对照,慢慢就摸出规律来了。
不过这个过程特别慢,我弄了两个月才认出来二十几个指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复印件继续往下推。
陈浩把那支竹笛横在纸页的右上角当镇纸压住,防止复印纸卷回来。
向海嵐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尖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地移动,遇到似曾相识的符号组合就停下来跟陈浩讨论。
她发现有些符号组合看上去跟前面解读过的很像但又有微妙的差异,比如同样是指法标记但下面的弦序换了,或者徽位标记从九徽变成了十徽。
“这个——”她忽然看到一个重复出现的符号组合,跟前头陈浩解读过的某个指法模式接近但有一个部件的位置挪动了。
她伸手去指那个位置,想让他帮她确认一下那个差异是不是意味着指法变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陈浩也伸出了手去指同一个谱字。
两人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撞到了一起。
向海嵐的食指指腹轻轻磕上了他的中指指腹,接触面极小,就只是两个指头的尖端碰到了一块儿,轻微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但就在那个瞬间,一阵酥麻的颤意从她的指尖蹿上来,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最后直直地冲上了肩膀。
那感觉有点像冬天脱毛衣的时候被静电打了一下,但比静电更绵长,更热。
她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右手“嗖”地一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陈浩的手指也在同一瞬间收了回去。
他收回手的动作比向海嵐慢一点点,好像他的大脑比她的慢了半拍才判断出“这碰触不太对劲”这个信息。
他把手搁回复印件旁边的长案台面上,垂下视线看着纸面那个谱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起伏,但向海嵐注意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楚。
向海嵐低着头,把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
她的心跳比刚才合奏完对视的时候还要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不过就是手指头碰到了一下而已,什么都没发生,她拍过那么多吻戏、拥抱戏、甚至于更亲密的场景,在片场被男演员搂在怀里的时候她都能保持心平气和地走位记台词,怎么现在就是指尖磕了那么一下而已,她就慌成这样了。
她假装在研究那个谱字的写法,假装自己的视线很专注,但事实上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纸面上那些符号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堆模糊的墨迹,没有任何意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那根撞过他的中指仍然留着一丝奇异的触感,像是他指纹的纹理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印痕。
她能感觉到陈浩就在她旁边,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和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分明,她甚至能闻出那股气味里有一点点木头的气息,大概是竹笛的管壁上残留的竹子的味道。
“这个字,”陈浩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我觉得应该是左手名指按十徽,右手勾第二弦。
跟你刚才猜的那个方向差不多。”
“嗯,”向海嵐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正常,“我再看一遍。”
她重新把目光聚焦到纸面上,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过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终于真的看进去了,注意力慢慢从自己的指尖上移开,重新回到了那些古拙的符号上。
两人把这份琴谱复印件翻了大半本,太阳从排练厅的西窗落了下去,窗外那些原本明亮的格子光斑渐渐变长了、变淡了,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排练厅里的空气在慢慢地变凉,向海嵐光裸的小臂上浮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发现窗外那片天空已经从明亮变成了温柔的颜色。
“快六点了。”她说。
陈浩把那沓复印件收起来,一张一张摞整齐了装回帆布包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了长案上的那支竹笛,然后转过身,看着排练厅中央那块铺了深色木地板的空地。
向海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地板正好被落地窗透进来的暖色光线铺满了,整个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蜜糖一样的光泽。
“我给你吹一段,”陈浩忽然说,“你在这块木地板上随便走走?不用刻意编动作,就跟着笛声的感觉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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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海嵐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的白色棉袜,又看了看面前那片光滑的木地板。
来排练厅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间偏殿改装的排练厅地面保养得特别好,木料表面被打磨得细腻光滑,赤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她弯腰抓住袜口两边往下扯,把棉袜脱了放在刚才坐过的长案边上,光着脚踩上了地板。
脚心触到木板表面的那一刻,那种微凉而细腻的摩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用脚尖在原地碾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地板的质地。
陈浩走到窗边站定。
他背对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暖色光,面朝着她,把竹笛举到了唇边。
他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串音符。
这次的曲子跟中午那首民间小调完全不一样。
这首更慢,更悠远,音符之间的空隙拉得很长,像是风从某个很高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时候那种似有若无的吟唱。
向海嵐闭着眼睛听了四五秒,等自己的耳朵完全抓住了旋律的轮廓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开始动了起来。
她先是慢慢地朝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轻,光裸的脚掌贴着木地板无声地滑过去。
她的右臂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在空气中缓慢地画了一个弧线,指尖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笛声往下沉了半个音,她跟着那个下沉的幅度微微屈了一下膝盖,身体的重心往左边移了半寸。
笛声又上去了,她在高音到达的那一刻抬起下巴,把左臂扬起来往斜上方舒展开,整个人的线条从弓着变成了拉直的。
她光裸的脚在木地板上无声地移动,步子时快时慢,身体的转动有时候追着笛声的某个高音骤然抬升,有时候又随着音符的沉降慢慢俯下来。
她没有去思考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那个姿态应该怎么做才算好看,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听上面——耳朵捕捉笛声里的每一个转折和延宕,身体像一根柳条那样跟着那个声音走。
陈浩一边吹一边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笛孔上方越过去,落在她身上。
她赤着脚在地板上移动的姿态有一种特别原始的自由感,完全不是舞蹈课上教出来的那种成体系的动作,而是人在声音里最本能的反应。
她转了一个圈,左臂甩出去的时候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指尖在窗框透进来的暖色光里划出五道短促的金色弧线。
然后她在旋转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意,眼神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晃。
陈浩的笛声在那个瞬间微微颤抖了不到半拍。
他感觉到自己的气口乱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把节奏稳住了,继续往下走完了剩下的乐句。
这首曲子收尾的部分用了好几个长音,一个比一个拖得长,像是不舍得结束似的。
向海嵐在最后一个长音开始的时候正好停在排练厅的正中央,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微微垂着头,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
笛声终于消散了。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比中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更沉。
窗外的光从正对着她的方向铺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她的侧脸被那片光融进去一半,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发亮。
陈浩把笛子从唇边拿下来。
他没有说话,背靠窗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笛子。
向海嵐抬起头,目光穿过排练厅中央那片漂浮着金色微尘的空气,落在陈浩身上。
他的剪影背对着落地窗,整个人被光晕模糊了边缘,轮廓看上去不太真实。
但他的眼睛是清楚的,里面沉着某种她能辨认出的东西——一种安静的、不着急的注视。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
自己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一片暖光里,而在她影子的右侧,另一道暗色的轮廓从窗边的位置伸过来,在她脚踝的地方跟她自己的影子交汇到了一起。
两道影子从脚尖的位置开始重合交融,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脚、哪一段是她的脚。
向海嵐心里涌上一股很难说清楚的感受。
像是一个人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了很久,走累了,正要低头继续走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见远处有盏灯。
那盏灯不一定能照亮她脚下的路,不一定能告诉她前面该怎么走,但只是看见它亮着,她的步子好像就轻了一点。
“向小姐。”陈浩叫她。
他的声音从窗边的位置传过来,隔着一整间排练厅的距离,但听着却特别近。
向海嵐抬起头,发现他已经从窗边走过来了。
他穿过那块铺满暖光的地板,走到她面前大约两尺左右的地方停下,伸手从衬衫胸前那只口袋的深处掏出了一只很小的锦囊。
深红色的绸缎料子,表面绣着一枚极小的平安结,口子上系着一根金色的细绳。
“前几天去灵隐寺,顺便请了几道平安符,”陈浩把锦囊递到她面前,“拍戏期间戴着吧,安神的。
这类古装戏头饰很重,威亚戏也不少,戴个平安的东西心里踏实。”
向海嵐伸手接过来。
锦囊小得过分,托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绸缎的面料摸上去光滑微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握了两三秒,手心那一面的布料慢慢染上了她的掌温,变得温热起来。
她忽然想到这锦囊是揣在陈浩胸前口袋里的,贴着他的胸口放了好几天。
这个念头让她又捏紧了一点。
她把锦囊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把系绳的结扣绕在右手食指上转了一圈,摘下来,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右边口袋里,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很稳。
“不谢。”陈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走吧,该吃饭了。
明天还有一场梨园的戏要拍,今晚早点休息。”
向海嵐弯腰把脱在长案旁边的白色棉袜捡起来穿好。
穿袜子的时候她单脚站着,另一只脚翘起来搁在膝盖上,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
陈浩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扶她,但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向海嵐穿好袜子站起来,拍了两下裤腿上沾的灰尘,抬头的时候陈浩已经把帆布袋挎上了肩膀,那支竹笛从袋子侧面伸出一截来,红流苏在袋沿外面垂着晃。
他站在排练厅门口等她,手搭在门框上侧着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
门外的庭院被染成了一片浓稠的暖色,连廊柱和石板路缝隙之间都填满了那种融融的光线。
向海嵐走在陈浩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不自觉地伸进牛仔裤口袋里捏了捏那只锦囊。
布料被她手指的温度焐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温驯的活物。
她忽然又想起排练厅木地板上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了。
从脚踝到脚尖,暗色的轮廓融成了一体,分不出彼此。
那个画面会在她记忆里留很久,她想。
跟指尖在琴谱上撞到的那一下一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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