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合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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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厢房的门关上之后，苏晚词做的第一件事是拆绷带。裴长渊的左臂缠了四五层布条，最外面那层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她用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每剪一下，他的胳膊就绷紧一分。最后一层揭下来的时候，她看清了伤口——箭伤，从肘窝上方穿过，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创口边缘已经发红发肿，有感染的迹象。
    “你几天没换药了？”苏晚词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裴长渊听得出来她在生气。
    “三天。”
    “三天？”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带着感染的伤口骑了三天的马？”
    “没有时间换。”
    苏晚词咬着牙，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开始清洗伤口。碘伏倒上去的时候，裴长渊的太阳穴暴起一根青筋，但他没有出声。
    “忍着。我这边没有麻药。”
    “不用。”
    苏晚词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上云南白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好。打结的时候她特意多绕了一圈，比平时紧了一些。裴长渊低头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动。
    “包扎完了。”苏晚词把医药箱推到一边，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正事。”
    “云州答应出兵了。周将军在北境镇守十年，跟我一起打过仗，他信我。但他答应出兵的条件是——要先看到刘文韬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刘文韬登基大典那天，京城的守备必然会松懈。如果那时候有人从北面佯攻，周将军就能从西面突入京城。”
    苏晚词摇了摇头。“从北面佯攻，谁去？”
    裴长渊沉默了一下。
    “你。”苏晚词替他回答了，“你要亲自带兵去京城？”
    “苍梧关不能丢。”
    “你去了苍梧关就没人守了。”苏晚词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刚回来，伤还没好，又要走？”
    裴长渊看着她。“苏晚词，我不去，周将军不会出兵。”
    苏晚词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焦躁压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周将军只信裴长渊，换了别人去，他不会答应出兵。但裴长渊刚刚带着箭伤赶回来，连觉都没睡一个，又要走。
    “你走之前，先解决眼前的事。”苏晚词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把地图摊开，“城外有两千五百人，天黑之前就会到城下。你打算怎么打？”
    裴长渊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只能右手撑在桌沿上，但看地图的目光还是那样专注、锋利。
    “两千五百人，打不下苍梧关。他们不会攻城，会围。等后面的五千人到了，两边合围，断我们的粮道。”
    “粮道早就断了。”苏晚词说，“朝廷断了供应之后，苍梧关全靠我从现代运。不存在‘断粮道’的问题。”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那他们围城就围不住我们。只要你的物资不断，苍梧关就能撑。”
    “物资不断，但我的钱快断了。”苏晚词把账本翻开，“最后一批古董出手之后，账上还剩不到三十万。加上刚订的一批军刺，明天到货，花了两万。剩下的钱，省着花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拿不出钱了。”
    裴长渊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一个月，够了。”
    “什么够了？”
    “一个月之后，不管刘文韬登不登基，仗都要打。”裴长渊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苏晚词，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之后你去哪？”
    苏晚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苍梧关守住了，刘文韬被打败了，天下太平了。你回你那边，还是留在这里？”
    苏晚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第一天来到苍梧关开始，她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守住城”“怎么弄到粮食”。她从来没有想过“打赢了之后”。打赢了之后，她还是两个世界的苏晚词。一个在现代有母亲有学业有债务，一个在古代有苍梧关有六万人有一个受了伤的裴长渊。她不能留在古代永远不回去，也不能回现代永远不回来。她要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跑一辈子。
    “我不知道。”苏晚词说，“我现在就想一件事——守住苍梧关，活着打贏。”
    裴长渊看着她。“那就够了。”
    城外，尘土已经卷到了三里之内。苍梧关的城墙上站满了人，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兵、穿着棉衣的百姓、披着羊皮的老人和妇孺。防弹衣给了斥候营和骑兵营的骨干，剩下的人只能把铁锅顶在头上。夜视仪和对讲机分配到了各营主将手里，但更多的人只能靠眼睛和耳朵。
    裴长渊站在敌楼上，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们不攻城。在扎营。”
    苏晚词也看到了。两千五百人在城外一里处停下来，开始卸下行装、搭帐篷、生火做饭。他们是长途奔袭而来的，半夜出发，走了整整一夜，又在半路被赵铁柱的骑兵偷袭了一把，折了五百人。现在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又累又饿，不敢贸然攻城，只能先扎营休整。
    “他们今晚不会打。”裴长渊说，“明天天亮之前也不会。”
    “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你那个世界的东西，有什么能在夜里用的？”
    苏晚词想了想。“你身上那把匕首，是军刺吗？”
    “不是。是普通匕首。”
    “我明天有一批新的，能破甲的军刺。二十把。”苏晚词说，“但明天才到。”
    裴长渊算了算时间。明天的货，到了也是白天了。“今晚不用你那边的东西。”他转身走下敌楼，“赵铁柱。”
    “在！”
    “挑三十个斥候，带夜视仪。今夜摸出去，把他们营地的马匹全部惊散。”
    赵铁柱眼睛一亮。两千五百骑兵，马是命根子。没了马，骑兵就成了步兵，战斗力打对折。
    “是！”
    苏晚词看着裴长渊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回来之后，整个苍梧关的气都顺了。以前她站在这里，总觉得城墙是空的，人也是空的。现在他站在敌楼上，哪怕左臂吊着绷带，整个人还是像一杆插在石头里的枪，又硬又稳。他的心跳通过蝉翼笺传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鼓点。
    苏晚词靠在垛口上，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今晚的偷袭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明天那二十把军刺能起多大作用。但她在苍梧关，和裴长渊在一起，这一刻她觉得什么事都能扛住。
    天黑之后，赵铁柱带着三十个人从东面的小门摸了出去。裴长渊和苏晚词站在敌楼上，听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报——“到了”“看见了”“马在东面”“正在靠近”。然后是铁钉砸进木桩的闷响、马匹受惊的嘶鸣、火把的亮光、哨兵的呼喊。
    裴长渊没有下令撤退。对讲机里一直有声音，赵铁柱的声音又稳又低：“撤了”“往西走”“他们追不上”。苏晚词攥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裴长渊站在旁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着她的肩膀。
    半个时辰后，赵铁柱带着人回来了。一个人都没少。
    “将军，惊了三百多匹。剩下的不敢乱跑，把马都拴在营地中间了。”
    裴长渊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去休息。”
    赵铁柱走了。苏晚词把对讲机关掉，转过身看着裴长渊。月光下，他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耸，刀疤像一道银线。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裴长渊，你还走吗？”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等打完这一仗。”
    苏晚词没有再问。她握住他的手，靠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蛮族大营。不对，是朝廷的大营，刘文韬的大营。一个要打苍梧关的大营。
    “苏晚词。”
    “嗯。”
    “你说过，你那边有人给你送情报。”
    “对。”
    “刘文韬后天登基，还是改了日子？”
    苏晚词愣了一下。情报来源前几天发过消息说登基大典在半个月后，但具体情况她没再追问。
    “我回去查一下。”
    她切回现代，拿起手机。情报来源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刘文韬登基提前，后天午时。”
    苏晚词的血液猛地一冷。后天午时。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刘文韬就是皇帝了。登基之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裴长渊再打就是真正意义上的zao反。而她手里所有的现代物资，在正规军面前，撑不过一场大雪。
    她切回古代，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裴长渊。裴长渊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城外那片敌人营地的篝火上，又收回来。
    “赵铁柱。”
    “在！”
    “传令下去，明天天亮之前，全军备战。”
    赵铁柱愣了一瞬，随即抱拳转身：“是！”
    裴长渊回头看着苏晚词。“你说你那边有一批军刺，明天什么时候能到？”
    苏晚词攥紧了拳头。“中午之前。”
    “那就中午之前。”裴长渊看着她，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苏晚词，明天这仗打完，我就带人北上。”
    苏晚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上扛的东西太重了。皇帝的仇、苍梧关的六万人、北境的六个镇，现在还有她。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明天先把这仗打赢。”
    裴长渊没有再说话。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些，像攥着一根绳子。
    蝉翼笺在夜色里温了一瞬，然后继续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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