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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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等来这样一个结局，这是李守忠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惠州这地方，骂人最狠的四个字是：断子绝孙。
    他跪在李家祖坟前，心里说不出的绝望。
    李家的香火彻底断了，一旦他死，谁还会来这里清明扫墓，七月半烧纸，除夕祭奠啊。
    李家祖先得不到供奉，都会沦为无主孤魂，永世漂泊受苦。
    大不孝啊。
    他李守忠爬得再高有什么用，权力再大有什么意义，钱赚得再多，还有什么盼头。
    这些年，他吃的苦，遭的罪，都白吃了，白遭了。
    而这一世，他也彻底白活了。
    李守忠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冲动之下，决定死了算。
    脖子都套进绳圈里了，突然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留根。
    留根是他的小名，祖父起的。
    “小主子，这世上，会叫我留根的，都是李家的长辈，可长辈们死的死，疯的疯，还有谁会这么叫我呢。
    我脑子一激灵，突然就想到了我娘。
    没错，就是我娘。
    我娘一定还活着。”
    李守忠声音激动起来：“母子连心，她不想让我死，所以才在我耳边叫了这么一声，就这样，我又把脖子缩了回来。”
    宁方生：“你找到你娘了吗？”
    李守忠摇摇头：“我找了很多年，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可就是没有我娘半点消息，都说人已经死了。
    我不甘心，还继续找，找着找着，我自己都找绝望了。”
    “后来呢？”
    李守忠目光怔怔地看向宁方生。
    “后来，宁夫人住进了我的宅子，先帝命我好好照顾她，宅子里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份人气。
    再后来，宁夫人有了身孕。
    先帝对我说：她们母子俩我交给你，要出点差错，你就跟着一道陪葬吧。
    人，到底是怕死的。
    我一听陪葬，哪里敢有半点懈怠。
    小主子，你一定想象不到，夫人孕吐的时候，我胃里也不舒服。
    她嗜睡的时候，我也困得要死。
    六七个月后，你在肚子里踢她一脚，我就感觉自己的肚子，也被什么东西踢了。
    夫人临产前的几日，睡不着觉，我也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十个月后，小主子呱呱落地，我肚子里好像也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我从稳婆手里，接过皱巴巴的你时，欢喜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奔涌出来。
    小主子，我是个太监，身后空无一人。
    活着，我是孤魂。
    死了，我就是野鬼。
    可怀里的你，让我和这个世间有了牵连，有了瓜葛。
    就好像……
    就好像，这孩子是从我李守忠的肚子里掉下来的。”
    李守忠的眉眼不由自主地弯起：“小主子，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日子开始有了盼头。”
    宁方生清楚地知道，李守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没有半个字掺假。
    孩子天生有灵性。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分得很清楚。
    李守忠待他的好，他只对卫东君他们说了两分，还有八分根本说不出来，都在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里，也藏在他宁方生的心里。
    如果老天爷给他选择，他一定选择做李守忠的儿子，而不是什么皇子皇孙。
    “那么……”
    宁方生目光陡然一凛：“你后来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李守忠闭了一下眼睛，慢慢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皮肉里，他才幽幽道来。
    那天他巡查完皇庄，带着两车的新鲜吃食回京。
    小主子做了皇帝后，就让他管着皇家田庄，他每十日去庄上看一看，查查账，听人吹捧一番。
    人这一生，起起落落。
    当初他是先帝的管庄大太监，四九城里多少人奉承，就连那些个内阁大臣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称呼一声：李爷。
    后来，先帝去世，太后当家作主。
    他从天上掉到地下，进个宫都得冲人点头哈腰。
    谁曾想，机缘巧合之下，小主子上去了。
    文武百官谁都知道，小主子是在他李府长大的，他们主仆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于是，他李守忠在四九城的地位，更高了。
    朝廷命官一个个的找上门，给他送钱送礼，求他办事。
    但他一向谨慎惯了，也知道那张龙椅，小主子坐得战战兢兢，为了不给小主子惹麻烦，他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只有到了皇庄上，他才敢露出点京城第一大太监的派头，让庄上的小太监们，好好侍候他一回。
    马车进了京，有人拦车，说想请李爷尝一尝今年的新茶。
    他刚要拒绝，那人从怀里掏出个腰牌。
    腰牌是宫里的，身份很高。
    他以为是小主子找他，就让马夫和侍卫先回了家。
    那人把他带到了一幢宅子，七拐八拐进到正堂，他跨进去，抬头一看，愣住了。
    太后郭氏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李守忠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
    他和郭氏是打过交道的，而且一打，就是几十年。
    他是看着郭氏从一个无人问津的选侍，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干掉前面的吴皇后，一举坐上后位。
    他心里除了佩服，便是深深的忌惮。
    一个女子想爬到那个位置，其实比男人更难，心机，手段，谋略，缺一不可，姿色反而是最轻描淡写的一笔。
    所以，他才反反复复告诫小主子，一定要对郭氏留个心眼。
    而郭氏最让他忌惮的一笔，是先帝死后，让他交出管庄大权的那一回。
    郭氏多一句话都没有，只让人传了三个字：按祖制。
    祖制是什么？
    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尽管李守忠心里很明白，祖制只是面上的说辞，宁夫人住在李家，李守忠知情不报，才是郭氏要动他的真正原因。
    但他毫无反抗之力，这三个字就像座五指山，把他这只孙猴子压得死死的。
    他只有乖乖地交出大权。
    因为这一笔，他改变了策略，苦劝小主子，要多和郭氏亲近，哪怕心里再不愿意，面上也要装得孝顺一些。
    小主子问他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其实真正的原因，他没有告诉小主子：郭氏是个狠人。
    而对付狠人，如果不能远离，就只有交好。
    李守忠走到郭氏面前，颤颤巍巍跪下去，磕头行礼。
    郭氏没有叫他起来，任由他跪着。
    屋里安静极了。
    李守忠只听得见自己的心，砰砰砰直跳。
    惶惶不安中，他断定今天郭氏出宫见他，应该是大事。
    “李公公。”
    郭氏慢悠悠开口：“哀家出宫来，是有一样要紧的东西让你瞧瞧。”
    李守忠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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