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帝国的基石与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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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毅走出档案馆，身上还带着一股老旧纸张独有的霉味。
    他没有片刻停留，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子弹，直接跳上了那辆车身漆着“市区龙归”字样的、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车子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象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市区林立的高楼，迅速切换为城乡结合部低矮杂乱的平房，最后，彻底驶入了大片荒凉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庄。
    车厢里，售票员正用一口浓重本地口音的粤语，不耐烦地催促着乘客买票。
    李毅靠在冰冷的车窗边，看着这片在九十年代初被所有广州人视为“穷乡僻壤”的土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十年后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脚下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未来会拓宽成双向八车道的交通主干。
    左手边那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将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地铁换乘枢纽。
    而远处那几座光秃秃的小山包，则会被夷为平地，变成华南地区最大的物流园区。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尘土，也碾过时间。
    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辆驶向黄金未来的时光巴士上。
    “龙归镇七纺站，有落！”
    随着售票员一声嘶哑的叫喊，李毅下了车。
    一股混杂着泥土、野草和工业废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他抬头，终于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早已停产多年的第七纺织厂。
    巨大的厂区被一道锈迹斑斑、长满了爬山虎的铁丝网包围，像一头被时代遗忘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
    里面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栋主体建筑的玻璃大多已经破碎，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一片死寂，充满了末日般的荒凉。
    他绕到厂区后方，终于看到了那座在规划图纸上被标记为“7号”的目标仓库。
    它静静地矗立在厂区最深处，主体结构是苏式风格的红砖水泥，异常坚固。
    虽然外表同样破败不堪，但在李毅眼中，这根本不是一座废弃的建筑。
    这是他未来VCD帝国的第一块基石，是他所有商业计划的“诺亚方舟”！
    就在李毅隔着铁丝网，用锐利的目光勘察着地形时，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如同犬吠，突兀地从旁边的门卫室里传了出来。
    “喂！看什么的！这里是国有资产，闲人免进！赶紧走！”
    一个穿着褪色保安服、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从门卫室里晃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满脸都是被人打扰了清净的烦躁。
    李毅立刻收回那审视的目光，切换回人畜无害的学生模式。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又充满求知欲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大叔，您好您好！我不是坏人！”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红双喜”，抽出一根恭敬地递了过去，“我是广城大学建筑系的学生，这不是要做毕业设计嘛，课题就是关于旧工业时代建筑的改造和利用，路过看到这里，觉得太有代表性了，就想来采采风，拍几张照片当素材。”
    那保安狐疑地接过烟，李毅立刻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凑上前帮他点燃。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一根好烟。保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密的烟圈，脸上的烦躁缓和了些许，但依旧警惕：“学生？学生证拿出来我看看。”
    “哎哟，瞧我这记性，放宿舍忘带了。”李毅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随即又将那包几乎没动的红双喜，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对方那洗得发白的制服口袋里，“大叔，您就通融一下，我就在门口拍两张，绝不进去给您添麻烦。您看，我们做学生的也不容易……”
    一整包烟的“诚意”，终于彻底打消了对方的戒心。保安掂了掂口袋里的分量，脸上的表情彻底松弛下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在门口拍啊，别往里走，让人看见了我也要挨批评的。”
    “那肯定的！谢谢大叔！”李毅连声道谢，一边假装拿出本子记录，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起来，“大叔，这么大一片厂子，就这么荒着，太可惜了。现在是归谁管啊？”
    “还能归谁管？市纺织工业局呗！”保安靠在斑驳的门柱上，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具体管这摊子事的，是后勤科一个姓刘的科长，叫刘建国。那家伙，油滑得很，想从他手里占便宜，难！”
    李毅心中一动，将“刘建国”这个名字，和“油滑”这个标签，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下午，纺织工业局。
    在一间挂着“后勤资产科”牌子的办公室里，李毅见到了那位刘建国科长。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皮耷拉着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将一张《羊城晚报》盖在脸上，悠闲地打着盹，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咚咚咚。”
    李毅礼貌地敲了敲门。
    刘建国不耐烦地掀开报纸一角，露出一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毅这身学生气的打扮，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刘科长您好，”李毅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学生模样，“我想跟您咨询一下，关于龙归镇第七纺织厂那片废弃仓库的租用问题。”
    一听是这事，刘科长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报纸重新盖回了脸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那地方？早有规划了，不租不卖，走吧。”
    李毅没有气馁，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刘科长，您再给想想办法？我们是真心想租，价格方面都好商量……”
    “商量什么？跟你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商量的？”刘建国被缠得不耐烦，终于猛地坐起身，将报纸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他用一种充满了轻蔑的目光，再次将李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断定，眼前这不过是个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学生。
    为了彻底羞辱和赶走他，刘建国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足以将对方吓破胆的狮子大开口的天价！
    “也不是完全不行。你要真有诚意，一年租金二十万，押一付三。你先拿八十万现金过来，咱们再谈后面的事。”
    说完，他便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准备欣赏对方那张因震惊和羞辱而变得煞白的脸。
    然而，李毅敏锐地捕捉到，就在刘建国说出“二十万”这个数字时，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看似轻蔑的眼睛深处，一闪而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婪。
    李毅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他没有反驳价格，反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被现实狠狠打击到的为难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这么贵啊……”他挠了挠头，像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看来……我只能回去跟我叔叔再商量商量了。他本来还想从香港那边进点电子产品，找个大点的仓库周转一下呢……”
    说完，他便一脸失落地转身，准备告辞。
    就在“香港”、“叔叔”、“电子产品”这几个充满了致命诱惑力的词，轻飘飘地钻进刘建国耳朵里的瞬间，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当李毅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刘建国那油滑的声音终于从背后追了过来，语气里所有的轻蔑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温和。
    “哎，小同学，先别急着走嘛。”
    “价格嘛……也不是完全不能谈。这样，让你叔叔有空过来坐坐，我们当面聊，当面聊。”
    李毅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钩，已经放下。
    他刚走出纺织工业局那栋陈旧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腰间的传呼机就如同被施了咒一般，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彪哥的号码，后面跟着一行简短而急迫的文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二十万备妥，律师，何时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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