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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哈密卫,西风正烈。
这里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堡垒。自从徐霞客的地质探勘队在西北戈备滩发现黑油山后,大批工匠丶商人丶甚至是流放至此的犯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了过来。
哈密城外三十里,原本荒凉的戈壁滩上,如今矗立着一座座简陋却繁忙的工坊。
这里没名字,大家就叫它「油坊镇」。
镇子中央,没有酒楼茶馆,只有几几十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石头垒成的土灶上。那是露天炼油厂。
「火再大点!没吃饭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手里拎着皮鞭,冲着正在烧火的苦力吼道。那苦力是个被俘的准噶尔士兵,戴着脚镣,只能拼命往灶膛里填煤。
铁锅里,黑色的原油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让人窒息的臭鸡蛋味。这是最原始的蒸馏法,只能提炼出两种东西:上层清亮的「猛火油」,和沉底黑乎乎的沥青。
「东家!这锅成了!」
一个老师傅用长勺舀了一点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清得很!这可是极品灯油!送进关内,那得上好的瓷瓶装,一瓶二两银子没跑!」
旁边的胖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是「大明西域能源商行」的驻地管事刘大头。
「好!赶紧装桶!西安那边的车队明天就到,这批货可是急着要送进京的!」刘大头搓着手,这哪是油啊,这是黑金子!
光是那层猛火油,现在就是抢手货。富人家点灯不用蜡烛了,改用这种油,亮堂还耐烧;军队里更是有多少要多少,装进陶罐就是守城利器。
至于剩下的沥青……
刘大头指着旁边一堆还没冷却的黑渣子,「把这些这是铺路的好东西!孙督师那边正催着要呢,说是要混着砂石铺哈密到迪化的官道。这玩意儿铺路,下雨天都不带泥的!」
镇子外,一没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只是这河水早就不再是清澈的。为了冷却高温的铁锅,大量的废热废水被直接倒进了河里。河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黑得发亮。岸边的红柳和胡杨林早就死绝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鬼爪一样伸在空中。
「咳咳……刘掌柜,这水……真的不能喝啊。」
一个戴着白毡帽的维吾尔老汉,颤颤巍巍地走进工坊。他是附近的牧民长老阿凡提。
「老阿啊,怎麽又来了?」刘大头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往上游走走,再走五十里,那边的水不还是清的嘛!」
「五十里?」阿凡提苦着脸,「五十里外那是别人的草场!我们这一千多口人,几千只羊,要是没水喝,这冬天怎麽熬啊?」
「那我也没办法!」刘大头把脸一板,「这是朝廷的生意!是皇上的买卖!为了给大军造火油,为了修官道!你们这点小事,难道还要耽误国家大事?」
阿凡提无言以对。在大明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们这些刚刚归顺的牧民,确实连蚂蚁都不如。
「可是……这河里的鱼都死了,羊喝了这水也拉肚子……」
「行了行了!」刘大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拿去给族人买点乾净水,别在这儿碍事!再罗嗦,我叫巡检司的人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一百两。对于普通牧民家庭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
阿凡提手抖着接过银票。他知道,这钱是封口费,也是买命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
「孙督师来了!孙督师来了!」
工坊外,扬尘滚滚。一队全副武装的秦军骑兵护送着一辆四轮马车疾驰而来。
刘大头脸色一变,赶紧把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收起来,小跑着迎上去。
孙传庭一身戎装,脸色阴沉。他跳下马车,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工匠和掌柜,径直走到了那条发黑的小河边。
那刺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孙传庭指着河水,声音冷得像冰,「这水流下去了,下游的吐鲁番丶甚至是迪化的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
刘大头跪在地上,汗如雨下:「督师大人,这……这也是没办法啊!要赶工期,要产量……这废渣实在没地儿倒,只能……」
「没办法?」孙传庭冷笑一声,「你们每多炼一桶油,这河就黑一分。长此以往,这哈密还不成了死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捏着银票不知所措的阿凡提。
「老丈,这是给你的赔偿?」
阿凡提吓得赶紧跪下:「是……是刘掌柜给的。谢大人恩典。」
孙传庭叹了口气。他知道工业是个吃人的怪兽,但他现在还杀不得这只怪兽。因为这怪兽拉出来的屎(沥青)和尿(猛火油),正是大明继续西进丶稳固疆土的关键。
没有这些油,城墙守不住;没有这些沥青,路修不通,大军的补给线就断了。
「一百两不够。」孙传庭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给阿凡提,「这里还有五百两。拿去,带着你的族人,往北边天山脚下迁徙吧。那边有水源,有草场。这里……以后这十里之内,不许放牧,只能住工匠。」
这是一道残酷的命令。
等于把住了几辈子的家园,彻底变成了大明的工业区。
阿凡提捧着钱袋,眼泪下来了。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不是这位督师还讲点道理,他们可能连命都没了。
「谢督师!」老汉磕了个头,转身走了。背影佝偻。
赶走了闲杂人等,孙传庭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大头,起来。」
「小的在。」刘大头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这油坊,还得扩建。」孙传庭语出惊人,「不仅要扩建,还要日夜不停地炼!朝廷要修铁路,要铺官道,沥青缺口太大了!还有那猛火油,郑芝龙那边也要,说是要装到新式战舰上去烧红毛鬼的船。」
刘大头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只要能赚钱,管他河黑不黑。
「但是!」孙传庭话锋一转,「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不管是内务府还是皇商,每卖出一桶油,必须拿出两成利润,作为『河道治理费』。专门用来给下游百姓打深井丶修水渠!若是让我发现你敢贪这笔钱……哼哼,这炼油锅里不介意多添你这块肥肉!」
刘大头吓得腿一软又跪下了:「小的敢!小的绝对不敢!」
「还有,」孙传庭指着那些没穿防护服丶浑身溃烂的苦力,「这些人的命也是命。给他们发点厚布衣服,别让油直接沾身。要是人都死光了,你难不成自己去掏炉灰?」
「是是是!大帅仁慈!」
处理完这些,孙传庭又登上了那个最高的土坡,俯瞰着整片油坊镇。
黑烟,黑水,黑色的土地。
这里就像是地狱的一角,但在这个角落里,却孕育着大明称霸世界的力量。
「大帅,」旁边的副将赵光抃低声问道,「这样做……值得吗?咱们虽然打跑了准噶尔人,但把这好好的绿洲变成了这副鬼样子,那些西域百姓会不会……」
「会恨我们的。」孙传庭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但恨总比死强。如果不炼这些油,咱们就没有足够的火器,没有坚固的城防。巴图尔要是杀回来,这里的人会死得更多。为了大明万世基业,甚至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子孙后代……这点代价,必须付。」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咱们现在是在虎口夺食,是在流沙上盖楼。不用这些黑手段,这楼盖不起来。」
风又大了。
卷起的沙尘混着煤灰,让人睁不开眼。
在这个被石油改变了的小镇上,古老的游牧文明正在悲鸣着退场,而一个带着血腥味丶煤烟味但不可阻挡的工业帝国,正在废墟上野蛮生长。
刘大头在下面虽然心疼那两成的利润,但他更清楚这背后的暴利。
「快!都动起来!」他再次挥舞其鞭子,「把新运来的煤都倒进去!今天的产量要是达不到一百桶,谁也别想吃饭!」
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仿佛是在向这片苍茫的大地宣示:
大明,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只重农桑的温吞书生,而变成了一个为了力量可以不择手段的饕餮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