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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灯,始终不见真相。
    她不甘心。
    武太傅:“亭秋,错不在你。是他私心作祟,认定你坏了他的好事。”
    十八娘执拗地反问:“我何时、何地坏过他的好事?”
    “你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大闹殿试,便是坏了先帝的好事。”
    “为何?!”
    谢元嘉的真正死因,武太傅探寻多年,仍是迷雾重重。
    他猜到是先帝布下的死局,但不解其大费周章之故。
    几年前,他与隐居润州的丁内侍数日长谈。
    一个被掩埋多年、近乎可笑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永和十五年,先帝下诏增开恩科。
    明面上是为贺太后慈寿,广纳贤才,实则暗藏私心。
    先帝醉心于圣主贤君之名,欲借此番恩科博天下学子称颂,教天下人皆道他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
    一个个蒙皇恩浩荡方得登科的举子,垂首屏息坐于殿中。
    先帝穿着龙袍,志得意满地徐徐巡行其间。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那一张张面孔或敬畏或感激,那一阵阵颂圣之声或激昂或谦卑……
    “万岁!”
    “圣明!”
    “尧舜!”
    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他沉醉其中,如饮醇酒,欲罢不能。
    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
    殊不知,先帝才是借宠妃一言,权臣一手,将谢元嘉这根心头刺连根拔除。
    后世青史,史官执笔。
    这笔枉杀忠良的血债,只会归罪于权臣构陷或妃嫔谗言。
    而他,永和帝晋弘。
    自是圣明无过,清名无瑕,不染尘埃。
    先帝与武太傅用了同样的法子。
    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
    第135章十八娘(二)
    “他就为了这个杀我?”
    “对,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十八娘虽摇摇欲坠,骂声却中气十足:“他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夫子,我们当年谋反,没有错。”
    “你的疑惑,老夫已为你解开。”武太傅缓步踱至斑驳的山神像前,伸手拂去泥像上厚厚的积尘,“而老夫的疑惑,你尚未作答。”
    弑君十三年间,每觉心力将竭,他会独自来这荒寂角落枯坐。
    最知他宏愿的两个弟子。
    一个化为白骨,一个只剩空棺。
    静坐中,真正的谢元嘉总会浮现,双目泣血,一言不发。
    当年,谢元嘉深揖一礼,将妹妹相托:“吾妹元窈,今日托于夫子。”
    他曾郑重应允,一诺千金:“自当竭力。”
    后来,他迟了一步。
    那句承诺,成了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所幸,她又活了。
    “亭秋,你找老夫做什么?”
    “伸冤!”
    十八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夫子,我要伸冤!”
    杀人者,必偿其债。
    不管是陆方进,还是先帝。
    武太傅目光慈爱:“你为何找老夫?”
    十八娘:“此案涉及先帝,我需要您说动圣上。”
    倘若燕平帝一见旧案涉及先帝,为全孝道名声便压下不查,她岂非功亏一篑?
    武太傅抚须应下:“行,老夫为你一试。”
    十八娘莞尔一笑:“多谢夫子。”
    一旁的徐寄春仍在琢磨那桩旧案:“罪名千万,先帝为何偏选‘秽乱宫闱’?”
    不惜往臣子身上泼此等脏水,诬其与后宫有染。
    先帝此举,所求为何?
    再者,许须曼与申美人往来已有半年。
    这长达半年的布局,先帝到底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发难?
    徐寄春的疑惑,今时今日注定无人能答。
    一如十八娘,早知先帝昏聩,却不知那身衮衣绣裳裹着的帝王,内里竟已朽烂至此,卑劣如斯。
    什么天命所归的圣人?
    不过是个贪婪怯懦的小人。
    闭门鼓声穿透暮色,催促着满城夜归人。
    连日奔波回京,武太傅眼窝深陷,满面风尘。
    他朝二人挥了挥手:“且回。来日方长,一步一步来。”
    三人在殿中作别,各奔东西。
    十八娘与徐寄春牵手走向门外天光,武太傅独自步入深处阴影。
    殿门近在咫尺,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亭秋,你怪夫子吗?”
    怪夫子权柄在握,却坐视你沉冤莫雪。
    怪夫子明知陆方进与文抱朴是凶手,却纵其安享尊荣。
    怪夫子为成大业,亲手将文抱朴推向高位,任其害了无数无辜。
    功成之日,亦是罪业加身之时。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回道:“夫子,此事我亦曾困顿。子安说,我救的仅是那条当时之命,至于那人日后的善恶,非我当日所能预知,非我当尽之责。”
    她相信武太傅努力纠正过。
    毕竟,连她最初也未能窥见陆方进与文抱朴之恶。
    陆家根系盘错,若武太傅在得势之后,便大肆罗织罪名,行抄家灭族之事。
    这与先帝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异?
    “夫子,我从未怨您。”十八娘回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正色道,“若您心觉有愧,前路尚长,犹可追补。”
    “每回瞧见大郎伏案专注的样子,老夫总会想起你。”武太傅轻轻颔首,忽而话锋陡转,拂袖骂道,“若闻其妄言,老夫便负手而去,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耳根清净。”
    十八娘:“兄长当年,本已打定主意远赴边关。全是为了您与韫秋阿姐能四方游历,才甘愿留在京中为官。”
    武太傅嘴角一颤,嗤道:“他去军营,怕是只能当挥勺的火夫。”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捂嘴,笑得肩膀直颤。
    武太傅面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摆手:“莫声张。否则外孙恼了,儿子再一赌气……老夫回府,跟前一左一右俩闷葫芦,还能找谁说话?”
    十八娘与徐寄春笑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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