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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
    可那张脸圆脸阔额,长得虎头虎脑,分明是个男童。
    陆修晏:“他方才不长这样啊?”
    “你真醉了。”
    满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宴尽人散,徐宅门外响起武飞玦中气十足地催促声:“明也,走了!”
    徐寄春搀着脚步虚浮的陆修晏出门。
    同武飞玦匆匆打过招呼,他便折回堂屋收拾残局。
    临登车前,陆修晏醉眼朦胧地转过身,朝着堂屋方向不停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黄兄、贺兰兄、摸……奚兄,相里兄,今日十分尽兴。诸位兄长,改日再会!”
    “你在说什么胡话?”武飞玦一掌拍醒他,“什么黄兄、贺兰兄、摸兄,相里兄?”
    陆修晏:“里面的人啊。”
    隔着半敞的大门,武飞玦抬手遥遥指向堂屋:“哪有人?”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堂屋烛火摇曳,圆桌旁空空荡荡。那场热闹的喜宴,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与隐约的说笑,此刻竟无影无踪。
    他适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荒唐幻梦。
    “他们人呢?!”
    他走时,他们明明还坐在椅子上,七嘴八舌地叮嘱他“路上当心”。
    武飞玦只当他是醉酒糊涂了,招手叫来车夫,半扶半塞地将他搡进车厢。
    马车驶动,陆修晏蜷缩在车内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厢壁,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起来了。
    贺兰妄是十八娘的鬼友!
    而他今夜,并非与十八娘的家里人共席,而是与一桌鬼客,把酒言欢。
    辜霜英见陆修晏抖得厉害,拿起手边的狐裘,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
    马车颠簸摇晃,陆修晏被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竟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明也,明也。”辜霜英俯身轻唤两声。确定他已睡着,她才挽住武飞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郎,你有没有发觉,子安的娘子,有些像一个人?”
    武飞玦:“亭秋?”
    辜霜英:“去年,子安曾拿了张写满字的纸,请我落款。我接过细看,纸上字迹的风骨走势,倒有七八分像亭秋。”
    “可亭秋……”武飞玦眉头紧皱,声音沉了下去,“他早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看,恐怕得知会爹一声。”
    “行,我明日便派人去凤城,请爹回京。”
    “鬼……”
    陆修晏在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夜深人静,梆锣响过三声。
    一日将近,恭安坊最后的一个热闹,如约而至。
    梆——
    两名更夫踱到徐宅门外。
    年长的更夫指了指门上高悬的一对大红灯笼,对同伴低语:“今日徐大人娶妻。”
    “侍郎娶妻可是件大事,城中怎无半点风声?”
    “听说婚事从简,没请几个人。”
    二人说说笑笑,脚步慢悠悠拐到徐宅北墙。
    一阵风过,送来一股浓烈的辛辣怪味,直钻鼻息。
    年长的更夫收住笑声,翕动鼻翼仔细分辨,脸色陡然一变:“不好,是桐油!”
    话音未落,墙内角落火光一窜,映亮半片院墙。
    “走水了!”
    惊愕的嘶喊混着刺耳的锣声,响彻恭安坊。
    更夫忙于敲锣,手中灯笼脱手坠地。
    那团昏黄的光在地上急促翻滚,映出数十个鬼魅般的黑影。
    他们皆是黑衣蒙面,自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徐宅仅有东西两间厢房。
    伙房外,为首的黑衣人扬手利落一挥。
    身后四人当即提刀扑向西厢,另外四人则向数步之遥的东厢合围而去。
    剩下四人各抱一坛桐油,低身快步在宅中各处泼洒。
    其中一人行至一处水缸边,桐油刚泼到缸沿上,缸后竟站起一道黑影,怒喝道:“往哪儿泼!你没长眼吗?!”
    四面墙头,火光一闪而过。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一群金吾卫从墙角涌出,封死了那名黑衣人的所有退路。
    缸边的动静,完全没有惊动东、西厢的黑衣人。
    他们正焦躁地在院中打转。
    门窗近在咫尺,可任他们使尽浑身力气推搡狠踹,却愣是纹丝未动。
    “小郎君,你回头。”
    四下死寂,漆黑一团。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他们应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怪脸。
    这张脸,一半是扭曲的人面,一半是惨白的骷髅。
    剑光呼啸,直劈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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