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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板,再想了想刚才唐三藏那只托举白龙马的粗壮手臂,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一脸无奈,到底谁才是猴子。
孙悟空叹了口气,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金光的尾迹在夜色渐浓的山林里划出一条明亮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寺院的方向。
很快,唐僧孙悟空来到了禅院前面。
这座禅院比远处看到的还要老旧,院墙是黄土夯筑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班驳驳,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混合著稻草的黄色土坯。
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有几株蕨类植物从墙缝里钻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正门是一扇黑漆大门,漆面已经龟裂成一片片细密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门上钉著的铜钉大多生了绿锈,只有几颗还能看出原来的黄色。
门环是一对铜制兽首,鼻子里穿著铜环,其中一个铜环已经断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著。
门匾上的字依稀可辨,写著「观音禅院」,但金漆脱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破破烂烂的笔画挂在匾额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匾额上还结著一层薄薄的蛛网,蛛网里粘著几只干瘪的飞虫。
唐三藏把白龙马轻轻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僧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收敛起脸上那股野性的桀骜,换上了一副温和平静的表情——这是这两个月来他练出的一项技能,该凶的时候凶,该柔的时候柔,切换自如。
唐三藏很温柔地敲门。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弯起,指节抵在门板上,小心翼翼地叩了三下。
轰。
门爆开了。
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木屑和灰尘漫天飞扬。两扇黑漆大门直接从门框上脱裂开来,向内飞出去三四丈远,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上的铜环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撞到院中的香炉底座才停下来,叮当一声歪倒在地。
唐三藏的手还保持著敲门的姿势,三根手指弯曲著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躺在院子里的两扇门板,嘴角的温和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凝固在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表情。
「哎呀。」
唐三藏干巴巴地发出一声感叹。
身后的白龙马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马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那双马眼里清楚地写著「我就知道会这样」几个大字,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耳朵向后抿成了一条线。
孙悟空从天而降落在白龙马的背上,金睛火眼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唐三藏的僵硬的背影,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师父,您这是敲门的还是拆门的?」
「贫僧就是轻轻敲了一下。」
唐三藏放下手,转身对孙悟空解释,表情十分无辜,「真的,就轻轻敲了一下。你也看到了,为师都没用力。」
「您还没用力呢。」
孙悟空指了指地上那两扇已经裂成数块的门板,「您要是用力了,这院子直接就没了。」
唐三藏还想再辩解两句,但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动静。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从禅院深处涌出来,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和声。
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像是一大群人正在往大门口冲,而且跑动中还夹杂著兵刃出鞘的铮铮声。
不到片刻功夫,院内的照壁后面哗啦啦冲出一群和尚。
这群和尚的数量大约有三十多个,个个身形彪悍,面目凶恶。他们身上穿著僧袍,但僧袍的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领口敞开著露出胸口横七竖八的疤痕和杂乱的胸毛。
有的光著脑袋,有的头上戴著僧帽,但僧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门上,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抹布搭在头上。
他们的手里拿著刀枪棍棒,刀刃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冷森森的光芒。一把把戒刀磨得雪亮,刀刃上还能看到几处豁口,豁口边缘残留著暗红色的锈迹。
长枪的枪尖是铁制的,枪杆用麻布缠了又缠,握手的地方被汗渍浸得发黑发亮。
棍棒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齐眉棍,有的是哨棍,有的干脆就是削尖了的硬木桩子,前端还带著粗糙的劈砍痕迹。
这群和尚冲出来之后,齐刷刷在院子中间排成两排,刀枪并举,杀气腾腾。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倒在地上的大门上,然后又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唐三藏。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两排凶神恶煞的和尚看著唐三藏,唐三藏也看著他们。双方隔著破碎的门框对视了足足五六个呼吸的时间,谁都没有先说话。
唐三藏打量著这群和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帮人站姿松散但眼神凶狠,拿兵器的姿势不是佛门护法僧那种正规的持械法,而是更像是山林里土匪那种随时准备砍人的架势。
有几个和尚还在用刀背敲著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那神情活脱脱就是拦路打劫的土匪。
对面那群和尚也在打量唐三藏。
他们看到了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光头大汉。这大汉站在夕阳里,整个人的轮廓被橘红色的光芒勾勒出来,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脖子粗得跟脑袋连成了一条直线。
他穿著一件绷得紧紧的僧袍,僧袍下面鼓鼓囊囊的全是肌肉,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著布料都清晰可见。
他背后还卧著一匹白马,白马的眼神比寻常马匹灵动得多,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著他们。
更要命的是,这个大汉面前躺著两扇被打碎的大门。大门是从门框上整个飞出去的,碎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支棱著,门框上的铁钉都被扯弯了,扭曲成麻花状。
这种破坏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和尚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多了一抹忌惮。
一个瘦小的和尚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这和尚个头不高,比周围的壮汉矮了整整一个头,身形瘦得像一根干柴,僧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地晃荡。
他的脸又尖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却格外精亮,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透著一股子猴精猴精的味道。
他挤到队伍最前面,仰起头看了唐三藏一眼,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指著唐三藏的鼻子,用一口极其奇怪的口音大声喝道:「你是哪个沟沟里滚过来的夯货?来我观音禅院做啥子嘛!」
唐三藏听得一愣。
这口音浑不似中原雅言,音节又重又硬,带著一股土疙瘩的味道,最后那个「嘛」字还往上扬了一下,像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
唐三藏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方言,但这种腔调他还真没听过。
他刚想开口回答,那瘦小和尚身后的人群里有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后襟。瘦小和尚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扯啥子扯?」
扯他衣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大和尚,胖和尚凑到瘦小和尚耳边,用同样奇怪的口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唐三藏隐约听了个大概。胖和尚说的是:「广智师兄,你看这个光头,块头比山上那头黑熊还壮哩。你瞧他那胳膊,比咱后厨的案板都粗。
还有那个门,咱那大门可是三寸厚的硬木,铁钉子钉了三层,他一下子就搞烂了。这个人搞不好是隔壁山头新来的好汉,咱莫要冲了龙王庙哦。」
那个叫广智的瘦小和尚听完,皱起眉头又仔细打量了唐三藏一遍。他的目光在唐三藏的胳膊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门板,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谨慎。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那奇怪的口音依旧浓重:「你莫要站在门口不讲话。我问你,你是哪个山头的?打哪儿来的?来咱这观音禅院作甚?」
唐三藏这才回过神来,双手合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和尚。他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佛门礼仪口吻回答道:「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前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的。
今日天色已晚,路过贵宝刹,想借宿一宿,还望师兄行个方便。」
说完他还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合十礼。
广智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他歪著脑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唐三藏,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他身后那群和尚也都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东土大唐来的?那是个什么地方?」
「不知道,听起来怪远的。」
「他说话怪怪的,跟咱说的不一样。」
「什么取经不取经的,这人在说啥子?」
广智回过头去吼了一嗓子:「都莫吵!」
然后再次转向唐三藏,双手叉腰,仰著脑袋问道:「你说你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去灵山取啥子经?」
「正是。」
唐三藏点头。
广智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他这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两颗门牙还缺了一颗,黑洞洞的缺口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滑稽。
他扭头对身后的胖和尚说:「这人说他要去灵山取经。」
胖和尚也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广智转回来,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你说的那个灵山,远著呢。咱也不晓得那是个啥地方,也没去过。不过你这和尚说话倒是挺逗的。」
唐三藏眉头微微皱起。他注意到广智对他的称呼已经变了,从「好汉」变成了「和尚」,这说明对方已经不太把他当自己人了。
而且这群人虽然穿著僧袍,但举手投足间全是江湖匪气,说话动不动就是「哪个山头的」「冲了龙王庙」这种黑话,哪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
孙悟空一直蹲在白龙马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金睛火眼冷冷地扫视著院子里的这群和尚。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哼声,用只有唐三藏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这群家伙不对劲。你瞧他们的手心。」
唐三藏顺著孙悟空的提示看去,果然注意到几个细节。那些持刀的和尚手掌虎口上都有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
握枪的和尚手腕内侧有一道道旧伤疤,那是打斗时被兵刃划伤的痕迹。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和尚,脖子上还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刀疤,疤痕又粗又深,愈合之后翻出来的肉呈暗红色,一看就是差点要了命的伤。
正经寺院里的和尚,手掌上的茧应该是合十磨出来的,在掌心正中。或者敲木鱼敲出来的,在指尖和指节上。绝对不会是虎口上的刀茧。
唐三藏的眼神渐渐冷下来。他把合十的手掌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声音平静地问:「敢问各位师兄,这禅院里一共有多少位师兄弟?」
广智愣了一下,总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随口答道:「我们院里有七八十号人,咋了?」
「七八十号人。」
唐三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问道,「那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功课?」
「功课?」
广智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指了指身后那群拿著刀枪棍棒的和尚,「咱的功课就是守著这条路,收点过路的东西。和尚你既然是来借宿的,那咱也得按规矩办事。
你有啥东西能拿出来给弟兄们喝酒的,就赶紧拿出来,莫要磨磨蹭蹭的。」
他这么一说,身后的和尚们都笑起来了。有人用刀背敲著盾牌,当当当地响成一片。有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哨音在暮色中的山林里回荡。
气氛瞬间从对峙变成了围猎,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唐三藏,像是在看一只落进陷阱里的猎物。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猴子脸上写满了「我早跟你说了」的表情,还朝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早就看穿了。
「为师还以为真是一座寺院。」
唐三藏的声音很轻,但语调里带著一股鲜明的冷意,「原来是进了土匪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