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我们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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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小雨算了算，从她在化学复习册上看到“我草尼玛”那天到现在，过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比之前十七年加起来都多。多到她已经不太记得“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之前她不认识曹诚，不知道一个人写数字比写汉字好看，不知道一个人吃面会吸溜出声，不知道一个人的耳朵会因为一句话就变红。之前她不会在凌晨两点还盯着手机等一个句号，不会在游泳馆的岸边坐两个小时只看不游，不会在本子上写满另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她会了。
    周三，游泳馆。孙小雨坐在岸边，曹诚坐在高椅上。泳池里没人，整个场馆安静得能听见水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孙小雨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曹诚的照片。他没发现，低着头在看手机。她拍完放大看——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半眉毛。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的线条露了一截。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存进了那个叫做“曹诚”的相册里。这个相册现在有两百多张照片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
    曹诚从高椅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你刚才是不是偷拍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那你还问。”
    “想听你承认。”
    孙小雨看着他。“我拍了。怎么了？”
    “没怎么。你拍完了发我一张。”
    孙小雨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存着。”
    孙小雨把照片发给了他。他收到之后看了几秒，然后设成了微信头像。纯灰色的头像，用了这么久，终于换了。新头像是一张看不清楚脸的照片——他在看手机，光线很暗，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孙小雨知道那是他。那是她拍的。这个事实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膨胀了一下，不大，但很明显。
    “你怎么不用自己的照片？”她问。
    “这就是我的照片。”
    “看不清脸。”
    “那是光线不好。不是我的问题。”
    孙小雨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泳池的水面。水很静，光纹很稳。
    “曹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无聊？”
    “哪里无聊？”
    “我们每周三都做一样的事。你来打工，我坐着看你。什么话都不说，就是坐着。”
    “那不叫无聊。那叫稳定。”
    “稳定和无聊有什么区别？”
    “无聊是会厌倦。稳定是不会。”
    孙小雨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她不会厌倦。她可以每周三都这样坐着看他，看到毕业，看到上大学，看到工作。她可以看很久。久到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久到他的后脑勺不再那么干净。她都可以。她不是无聊，她是在等。等什么？她说不上来。她不是在等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只是在等时间过去，等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慢慢累积，从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从两个月变成半年，从半年变成一年。她有的是时间。
    周五，学校运动会。
    曹诚报了四百米，和上次一样。孙小雨站在终点线旁边，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她不是在捡笔盖，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站在那里等他。
    发令枪响。曹诚从起跑线冲出去，弯道的时候他的身体倾斜得像要倒下去。孙小雨看着他在跑道上移动，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在紧张。上次她看他的四百米，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同班同学。这一次她是他的——什么？女朋友？他们还没用过这个词。他们用的是“算”。算谈恋爱。这个“算”字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是“算”刚好。
    曹诚冲线了。还是第三名，和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开。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她。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扫到她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朝她走过来。
    他的腿在发抖。和上次一样，肌肉深处的颤抖，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他走到她面前，说了一个字。“水。”
    孙小雨把手里那瓶水递给他。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他喝完擦了擦嘴，看着她。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什么？”
    “我的四百米。”
    “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第三名。”
    “没有进步？”
    “没有。但也没退步。”
    曹诚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你明年还来看吗？”
    “你跑我就来。”
    “我每年都跑。”
    “那我每年都来。”
    他们在终点线旁边站着，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和广播里的加油声。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喊了一声“曹诚牛逼”，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孙小雨听不见这些。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他刚从四百米的跑道上下来，肺里像着了火，但他没有先喝水，没有先坐下休息。他先走到她面前，问了一个关于明年的事情。
    周六，孙小雨在家里翻那个墨绿色的本子。本子已经写了一大半了，从第一个“曹诚”到昨天的“明年还来不来”。她把本子从头翻到尾，发现了一个规律——她写的所有东西，都是关于他的。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个字。本子里几乎没有“我”，全是“他”。她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个本子如果被别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她有病。一个人怎么可以把另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吃饭的时候记，睡觉的时候记，上课的时候记，连他摔笔的那声脆响都记下来了——啪嗒，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但她就是记了。她控制不住。每一件关于他的事，都像一颗钉子，自动钉进本子里。她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自己会跑进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句话。“今天是第三十天。我们算了三十天的恋爱。什么时候能去掉那个‘算’字？”
    写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写得太像在催他，太像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正式说我们在恋爱”。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确认，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已经近到不需要用“算”这个字了。三十天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是“算”。三十天后，那个距离有没有缩短？她想把这句话划掉，但笔已经落在纸上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决定留着。留着就留着。她想知道答案。
    周日，他们约了去看电影。
    孙小雨选了一部文艺片，海报很好看，蓝色的，两个人背对背站着。曹诚去买票，她在外面等。他买完票出来，手里有两张票和一杯可乐。他把可乐递给她，说“只有一杯，你喝”。
    “你不喝？”
    “我喝你的就行。”
    孙小雨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很冲。她皱了皱眉头。曹诚看着她皱眉的样子，笑了。“你不能喝冰的？”
    “能喝。就是太冲了。”
    “那你慢慢喝。”
    他们走进放映厅。电影还没开始，灯还亮着。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角落。孙小雨坐下来，把可乐放在扶手的杯座里。曹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一个扶手的宽度。灯灭了。银幕上开始放广告。
    黑暗中，曹诚把手伸过来，放在她腿上。隔着牛仔裤的布料，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温度不高不低。孙小雨看着他的手的轮廓，在银幕反射的光里，那只手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电影开始了。文艺片，很慢，很长，画面很美。孙小雨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看曹诚。他的侧脸在银幕的光里不停地变化颜色——蓝的，红的，白的，黄的。每一种颜色都让他的侧脸看起来不一样。蓝色的冷，红色的暖，白色的干净，黄色的温柔。她发现他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发现他的睫毛比她的长。发现他看电影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像一条正在呼吸的鱼。
    “你再看我，电影就白看了。”他说。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银幕。但他的嘴角在笑。
    “电影没有你好看。”孙小雨说。
    “你又在说胡话了。”
    “真话。”
    曹诚转过头看着她。银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眼睛里反射出的银幕画面，暗的那一半只能看到他下颌线的轮廓。
    “那你别看我了。看我眼睛会干。”
    “不会。看多久都不会干。”
    曹诚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她的手从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电影在放什么，孙小雨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比电影暖，他的心跳比电影的声音清楚，他的存在比电影里的任何画面都好看。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孙小雨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她看了一眼银幕，字幕在往上滚。她不知道结局，不知道男女主角有没有在一起，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她看了一场两小时的电影，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看到最后了吗？”曹诚问。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
    曹诚低下头。“你花了钱进来，就看我了？”
    “嗯。划算。”
    曹诚没说话。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出放映厅。他们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走出电影院。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很多，周末的晚上，到处都是人。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一下曹诚的肩膀，他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
    “曹诚，你走这么快干嘛？”
    “回家。”
    “你家在那边。这个方向是去我家的。”
    曹诚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孙小雨。他的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那种——不确定。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不确定，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不确定。
    “孙小雨，你本子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我看到了。”
    孙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看到的？”
    “你上次给我看的时候，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你说让我看前面，我没听。我把最后一页也看了。”
    孙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写的是“什么时候能去掉那个‘算’字”。她以为他是在她不在场的时候看的，以为他不会看到这句话，以为这句话只存在于那个墨绿色本子里，永远不会被他读到。但他读到了。他看到了她在问“什么时候能去掉那个‘算’字”。
    “你看到那句话了？”她问。
    “看到了。”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我在想答案。”
    “你想了多久？”
    “从看到的那天晚上到现在。”
    孙小雨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圆，像一个站不稳的句号。
    “你想出来了吗？”她问。
    曹诚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把她拉近了一点。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的阴影，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脸。
    “孙小雨。”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低，比平时沉，像四百米冲线之后的那种声音。
    “嗯。”
    “去掉‘算’字。不是‘算谈恋爱’。是‘在谈恋爱’。我和你。在谈恋爱。”
    孙小雨看着他。她的眼睛开始发热，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了很久，突然通了。血液开始正常流动，呼吸开始变得顺畅，心脏开始以一个更舒服的节奏跳动。她的身体在告诉他，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答案。
    “你确定？”她问。
    “确定。”
    “你用什么确定？”
    曹诚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拿下来，握住她的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好”，不是“够”，不是“慢”。他写的是另一个字。笔画很多，写得很慢。横、竖、横、横、撇、点、撇、横、竖——他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確”。繁体的。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他的食指在她的掌心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字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確。确定的確。”他说。
    孙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个字笔画太多，在她小小的掌心上挤成了一团，几乎辨不出字形。但她不需要辨认。她知道那是什么字，知道他花了多少笔写成的，知道他的食指在她掌心停留的那一下意味着什么。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也是繁体的。
    “認。”
    認可的認。認識的認。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確定了。你認識我了。所以不是‘算’。是‘是’。我们在谈恋爱。是。”
    曹诚看着她，没说话。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服，她的左耳贴着他的左胸，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比四百米冲线之后慢一些，比平时快一些。不快不慢，正好是“确定”的速度。孙小雨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声通过骨传导直接送进了她的耳朵里，不用经过空气，不用经过任何介质，直接、原始、没有杂音。她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我的快是因为你。”
    “我的快也是因为你。”
    孙小雨把他的卫衣领口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松手。
    “曹诚，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
    “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什么感觉？”
    “很重。”
    “重就对了。不重就不叫确定了。”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很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孙小雨没有抬头看。烟花在天空炸开的时候，她正看着曹诚的眼睛。她以后会记得这个瞬间——不是烟花，是他的眼睛里反射出的烟花的光。
    很小，很亮，一瞬即逝。
    但那一瞬间，她确定了一件事。
    这不是“算”。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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