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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三章魔卵
随著猎人们退走,地上便只剩了那头孤零零的黄羊。
腐臭的气息在冬夜的寒气中凝而不散,熏得近处几个村民直皱眉头,可好奇心终究还是压过了恶心。
不少人壮著胆子凑上前去,围著那头死羊左看右看,有人甚至蹲下身子用树枝去拨弄那鼓胀的羊腹,仿佛里头藏著什么稀世珍宝。
「这头烂羊到底有什么名堂,竟值得两千两银子?我这辈子见过的活羊加起来都不值这个数,今天倒好,一头死羊顶我十辈子。」
「就是,不搞个明白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小哥你行行好,让我们也开开眼。」
「我们就是看个稀奇,往后跟人吹牛也有几分底气。小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不介意让我们这些粗汉长长见识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著梁进不肯散去。
若换作闭关之前的梁进,他哪里会理会这些素不相识的农户。
他既没义务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也没耐心陪他们看什么「稀奇」。
可现在他却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跟一群老熟人唠家常:
「你们想看这热闹?那我可得丑话说在前头,这热闹有没有危险,我自己也不确定。」
「若是不怕死的,就留下看吧。」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著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认真却不似玩笑。
几个胆小的村民听了这话已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可更多的人还是舍不得走,伸长了脖子等著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梁进不再多言,一把抓住黄羊的羊角,就这么单手提著那头百来斤的死羊,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来到村中央的稻场。
方才主人家正办满月酒,若是在人家宅院里当场剖开这头腐臭的死羊,那污秽之气冲撞了喜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稻场这地方平日里除了晒谷便是村里屠宰牲畜的所在,青石板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痕便是长年累月留下的印记。
在这里动手,再合适不过。
宅院中那些原本还在喝酒吃菜的宾客们一见有热闹看,纷纷搁下碗筷跟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稻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昭武息也坐不住了,他让夫人抱著孩子留在堂屋里,自己带著两个家丁一路小跑赶到稻场边,站在人群最前头伸著脖子往里张望。
这头黄羊毕竟是在他家的满月宴上被买走的,两千两银子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易的手,他若不亲眼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稀罕,今夜怕是觉都睡不著。
稻场中央很快便点起了几个大火盆。
干透了的梭梭柴在火盆中劈啪作响,橙红的火光将整片稻场映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个人的面孔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暖色。
梁进将黄羊尸体搁在青石板上,手腕一翻,掌中便凭空多了一把尖刀。
他将刀尖抵在黄羊鼓胀的腹部,抬眼扫了一圈围观的村民,嘴角微微一弯。
众人见他这个表情,反倒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大圈,退得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
他们怕的倒不是会从羊肚子里蹦出什么妖魔鬼怪,他们是怕那鼓鼓胀胀的羊腹里积满了腐气。
这东西要是真像个大气球,刀尖一捅破,那些烂了几个月的腐液腐肉炸开来喷人一身,那还不把人恶心死?
今晚好不容易吃了顿好的,满肚子热酒热菜还没消化,要是就这么吐出来,那可真比割肉还心疼。
梁进手下尖刀轻轻一划。
预想中腐气炸裂的闷响并没有到来。
刀刃过处,羊腹的皮肉无声地朝两侧翻开,一滩黄绿色的黏稠腐液从切口处缓缓涌了出来,沿著青石板的凹槽淌出去老远。
那股恶臭比方才浓烈了十倍不止,围观的村民们纷纷捂著鼻子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可就在那些腐液之中,竟有一个圆鼓鼓的东西顺著黏液滑了出来,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
那东西初看时浑身裹满了暗红色的血污与腐液,轮廓圆滚滚毛茸茸的,乍一眼像是颗人头。
稻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失声尖叫,有人扭头就要跑,有个妇人当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蹭。
倒是人群中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后生,转身从旁边提了一桶清水过来,咬著牙凑上前去,闭著眼睛将那桶水朝那团东西兜头浇了下去。
血污与腐液被冲刷干净,那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在跳动的火光下,它竟通体洁白,莹润如珠,表面泛著一层温润柔和的微光。
那是一颗差不多成年人大小的球状物,通体没有一丝杂色,乍看去像是一颗巨大的珍珠。
可它却没有珍珠那般坚硬的质感,反倒像是一团被水浸润了太久的柔软面筋,火光在它表面上跳动时能看到那层外壁微微地回弹、轻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颗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既不发光也不发热,更没有任何要动弹的迹象。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梁进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能感知到那股微弱的神兽气息正是从这颗白色的圆球中散发出来的。
可它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本以为会碰上什么更危险的东西,可它就这么乖巧地躺在地上,像一枚被人遗忘在沙地里的鸟蛋。
但梁进没有因此放松半分警惕。
但凡跟神兽扯上关系的东西,都不能小觑。
他从火盆中取出一根燃烧的木柴,缓缓靠近那颗白色圆球。
火光一寸一寸地逼近,当那跳跃的火焰距离球面不足一掌之遥时,白色圆球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细微,若不是梁进一直死死盯著,几乎难以察觉。
他继续将火把往前递了递,火光更近了,近到足以将那颗圆球内部映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村民们终于看清了。
那颗白色圆球的外壁在火光的透射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匠人打磨到了极薄极薄的厚度。
而在那层半透明外壁的包裹之中,正蜷缩著一条狰狞的黑影。
那东西的形状扭曲而狞厉,不像蛇,不像虫,更像是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蠕虫。
它的身体前段与末端都生著密密麻麻的尖刺,每一根都像是淬过毒的倒钩,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是活的!
随著火光的不断靠近,它竟在白色圆球内剧烈地扭动起来,那层柔软的外壁被它从内部撞得一鼓一鼓地变形。
稻场上顿时炸了锅。
村民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抱著孩子转身就跑,有人颤抖著指向那虫卵声嘶力竭地喊:
「妖物!妖物!罗卓监藏班藏卜说得没错,这东西真的是妖邪!它会带来灾祸的!」
「快去请大师!快去请大师来降妖伏魔!」
一时之间稻场上乱成了一锅粥,两个腿脚快的后生已经拔腿朝昭武息的宅子跑去,边跑边喊「大师救命」。
梁进盯著那颗虫卵,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东西确实只是一颗虫卵。
只不过寻常虫卵不过米粒大小,这颗却大如人头。
那颗虫卵中那条还在疯狂扭动的狰狞生物显然是某种尚未孵化的寄生种。
一些寄生类的虫子确实会将虫卵产在宿主腹腔内,这样幼虫一旦破壳而出便有现成的血肉可以啃食。
这头黄羊恐怕便是在活著的时候被寄生了,虫卵在它体内越长越大,吸干了它的精血,最后将它活活耗死。
可这虫卵身上那股气息与神肉、神蚓断躯那股他太熟悉的力量质地如出一辙。
虽然极淡极弱,却千真万确。
这证明它要么与某尊神兽有过直接的接触,要么本身就是神兽的一部分。
「难道……这是神兽幼崽?」
这个问题只是在心中一闪便被他按了下去。
他见过冥龙,见过玉面火猴与神雕在蜕变之前的状态。
这三种存在身上那股气息虽各不相同,却都有著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共同点,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埋在血肉深处的原始力量。
可眼前这颗虫卵,缺乏的就是那种东西。
它身上确实带著神兽的气息,可那气息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沾染上去的。
正在梁进皱眉思索之际,人群后头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腿快的村民已将那两名黑龙国的中年和尚请了过来。
那个暴脾气的和尚走在最前头,那张本就凶悍的脸上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地挂著一副幸灾乐祸的讥讽。
他一到场便看到那颗在火光下微微蠕动的白色虫卵,又看到梁进独自站在虫卵旁沉思的模样,当即咧开嘴冷笑一声:
「怎么,现在见到妖邪知道怕了?」
「刚才我奥奇尔的话,你还真是全当了耳旁风。」
这个自称奥奇尔的和尚往前逼了一步,那双铜铃大眼中翻涌著不加掩饰的恶意与轻蔑:
「不光两千两银子打了水漂,如今你身上也已沾染了这妖邪的邪气。不出今夜三更,你必死无疑。」
「识相的,现在就把这邪物乖乖交给佛爷处置,再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赔罪。」
「佛爷一高兴,兴许还能发发慈悲,救你一条小命。」
梁进对这些话并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开口问道:
「这位大师既然认得此物,那在下可否向大师请教一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奥奇尔却只是把嘴角往上一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向我请教?你也配!」
那话中的鄙夷与恶意毫不掩饰。
若在闭关之前,梁进听到这番话时早已让这个目中无人的番僧付出代价。
可此刻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转身便要去捡那颗虫卵:
「既然如此,那我带回家慢慢研究便是。」
他俯身抓起那颗虫卵,触手温软而微有弹性,里头确实是满满当当的液体充盈感。
他这一上手,虫卵中那条狰狞的黑影便扭动得更加疯狂了。
它在卵膜内部拚命地翻滚、撞击,将整颗虫卵都撞得在他掌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便会撕裂这层柔软的外壁破卵而出。
梁进将虫卵抓在掌中,转身便要走。
奥奇尔脸色骤变,猛地横跨一步,如同一堵肉墙般挡在了梁进面前:
「想走?」
梁进抬眼看著他,将手中那颗虫卵轻轻晃了晃:
「大师不让我走?」
梁进的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莫非,是打算硬抢?」
他早已经看出,这些黑龙国的和尚,似乎对他手中的虫卵格外重视。
虽然他们口口声声称其为邪物,但是他们的眼中的贪婪却怎么都藏不住。
奥奇尔闻言暴怒,当即就要动手。
可这时,他身边的另一个中年和尚却伸手将其拦住。
奥奇尔不解道:
「布尔罕,你干什么!」
被称作布尔罕的和尚并未回答,他向梁进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恳切得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的性命忧心如焚:
「这位施主,我师弟虽然话糙了些,可他话里的道理却不糙。」
「这颗魔卵若得不到妥善处置,它所招来的灾祸绝不止落在你一人头上。」
他缓缓直起身,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到时候不光是你,这整座村子,全村上下男女老少,全都要跟著你一起遭殃!」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过身面朝围观的村民,张开双臂高声问道:
「诸位乡亲!你们说这魔卵,能让他就这么带走吗?」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稻场顿时炸开了。
普通百姓本就对鬼神之说极为敬畏,如今他们看这怪异虫卵本身就感到毛骨悚然,如今再听布尔罕这么一说,更是忐忑。
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可根本赌不起,一旦赌输了到时候灾祸降临,他们可承受不住。
那些方才还在远处观望的村民此刻再也忍不住了,纷纷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将梁进团团围住。
「小哥你就听句劝吧!这东西一看就邪门得很,趁还没出事赶紧交给大师们处置!」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这种事的亏你吃不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你不能只顾自己!你自己死了是你的事,可你要是害了我们全村人,我们跟你没完!」
「快把东西给大师!还磨蹭什么!」
……
村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攥紧了拳头往前挤,若非对那颗虫卵还存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生怕碰了会沾染上什么洗不掉的邪气,他们早就上手去抢了。
布尔罕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得意。
若是在黑龙国,哪里用得著费这般周折。
一掌劈死,抢了便是。
可这里毕竟是西漠,脚下这片土地不是他们黑龙国番僧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此地距寒州城不过十余里,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杀人,西漠官府追查下来,他这一趟身负的密令便要前功尽弃。
不过没关系,他不用自己动手。
这些愚昧的村民便是最好的刀。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梁进脸上时,心底那股刚刚按下去的不安却忽然又翻涌了上来。
这个年轻人面上依然没有任何慌乱。
他既没有愤怒地反驳,也没有慌张地辩解,更没有急著抱紧那颗虫卵逃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著所有人的指责与劝告,然后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笑容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宽厚的了然,像是大人在看一群孩子为了一件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东西争得面红耳赤。
布尔罕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这小子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在他眼中,梁进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内力波动,分明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面对全村人的围堵,哪来的这份从容?
梁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看来,我还是不能太和气了。免得连宵小之辈都敢来招惹我。」
火光在他的瞳孔深处跳动著,将那双眸子映得如同两团冰冷的星辰:
「而我,还是更喜欢你们畏惧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