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自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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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经过漫长的爬行离开管道时，希尔德喘息着站起身。
    而当她抬起头时，看到的却不是无光的天空，而是——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深坑。
    或者说。
    整个世界，都像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般。
    她所在的位置，仅仅只是深坑最底部的一角。
    四周是一层又一层几乎垂直向上延伸的岩壁，岩层呈现出深褐与漆黑交错的颜色。
    其间镶嵌着数不清的人工建筑，钢铁管道纵横交错，轨道桥梁彼此连接，巨大的升降平台像蛛网一样依附在岩壁之间。
    “怎么会……”
    她显然有些吃惊。
    “毕竟希尔德从没有自己走出来看看自己的‘家’嘛！”
    黏菌拍拍她的肩膀。
    “你所在的地方，其实一直都在轴心城的地底哦。”
    它伸出触肢，比划着四周。
    “真正重要的实验设施、能源设施，还有你住的地方，全都修建在这里。”
    “至于地上的那些建筑嘛——”
    它晃了晃身体。
    “很多都是骗人的视觉陷阱啦。不过那里面也是有人的，你的父亲好像日常会在上面工作，跟那些其他的生命体代表讨论之类的……”
    希尔德怔怔望着远方。
    她想起，即便自己之前选择回来，也是被蒙上眼睛送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我们要怎么上去？”
    “没关系，我来带你！”
    黏菌整个身体忽然开始膨胀，柔软的澄黄色胶质一点点变得透明，折射出温暖的金黄色。
    “这里被庞大的能量罩给罩住了，再往前走会遇到很强大的辐射环境的压迫——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被叫做叛民的家伙们打不进这里。”
    它说到这里，自己也有点困惑。
    “不过很奇怪。我在这种辐射里面，好像一点也不会难受……希尔德，你躲到我的身体里，我可以自己浮上去的！”
    说罢，黏菌身体中央随即缓缓裂开一个柔软的空腔。
    里面像一个温暖的小房间，胶质缓缓流动着，看起来柔软极了。
    “……浮上去？”
    尽管有些不解，希尔德还是小心翼翼迈进那片柔软的胶质之中。
    身体立刻被一种温暖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包裹，一点也不黏，反而像坐进了一团柔软的云。
    新奇中夹杂着一丝期待。
    “我会窒息吗？”
    “不会的，我给你隔绝一小块空间出来。”
    说完，黏菌载着希尔德，往前悠悠一跳。
    呼——
    没有任何剧烈的震动，也没有失重。
    仿佛真有一阵无形的风托起了它，整个身体悠悠地离开地面，缓缓向上飘去。
    希尔德忍不住低下头。
    视线穿过半透明的胶质，望向越来越遥远的下方。
    那座庞大的地下建筑，正在视野中一点一点缩小。
    黑暗中，无数钢铁建筑沉默伫立。
    纵横交错的管道像盘踞在深渊里的巨兽骨骼。
    无人得知里面的一切。
    希尔德静静望着，没有说话。
    身体却随着不断上升，离那片黑暗越来越远。
    这一刻。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自己……
    好像正乘坐着一艘缓缓驶向光明的太阳船。
    悠悠然。
    一点一点。
    远离那个困住她漫长岁月的“家”。
    这是正确的吗？这是应该的吗？
    不知道。
    但她似乎已经做出选择了。
    ……
    后面的日子里，对希尔德来说，好似一场幻梦。
    只有风。
    真正的风。
    她像一个第一次离开家的孩子，带着笨拙而新奇的目光，跟在那团蹦蹦跳跳的澄黄色黏菌身后，一直走着、走着。
    他们离开了罪恶滋生的温床，踏进喧闹的都市。
    高低交错的建筑悬浮在半空，不同文明的飞行器拖曳着各色流光穿梭于街道之间；街边摊位散发出她从未闻过的香气，甜的、辣的、酸的，混杂着各种异星植物与矿石燃料燃烧后的味道。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同生命之间交流，并不一定需要统一的语言。
    有的用声音。
    有的用光。
    有的用颜色。
    还有的，仅仅是身体轻轻触碰一下，就完成了一整段复杂的信息交换。
    就算是物资富裕的人，也有自己的烦忧，就算是最穷苦的人，也有自己的幸福；
    ……
    后来，他们离开冰冷的都市，走进辽阔的乡野。
    城市的金属地面逐渐变成柔软泥土。
    高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矿山与田野。
    那些散发微光的矿石像花一样长在山坡上，风一吹便发出细细碎碎的共鸣。
    稻浪随着风一层层翻滚，像金绿色的大海。
    “快快快！”
    黏菌忽然钻进一条浅浅的小溪里。
    “里面有鱼！”
    希尔德愣了一下，也脱下鞋，小心翼翼踩进溪水。
    溪水冰凉，凉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脚。
    紧接着，一群不过巴掌大的透明小鱼围了过来，好奇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趾。
    “呀……！”
    好痒。
    她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那些鱼儿竟一点都不害怕，围着她的手掌游来游去，偶尔轻轻啄一下她的指尖。
    原来，仅仅是活着，就能感受到如此奇妙的世界；
    ……
    他们又离开宁静的乡野，走向越来越少有人烟的远郊。
    树越来越高。
    草越来越深。
    风穿过树林，带着树叶彼此摩擦的沙沙声。
    夜晚降临时，他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希尔德……高兴吗？”黏菌问。
    “嗯……不知道。”
    希尔德诚实地回答。
    她深深吸了口气。
    “但……感觉心跳变得轻松了许多。如果这就是高兴，那或许是吧。”
    风吹过，青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芬芳。
    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小花散发出淡淡甜香。
    她学着黏菌的样子，捧起树叶间积攒的一滴露水。
    晶莹的水珠落进口中。
    凉凉的。
    带着植物特有的清甜。
    “是不是很好喝！”
    “……嗯。”
    她认真地点头。
    原来……露水也是有味道的。
    ……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这个世界。
    风会吹动头发。
    雨点会打湿衣角。
    溪流会亲吻脚踝。
    虫鸣会在夏夜连成一整片海。
    这段短暂的旅途，没有任何伟大的使命，没有任何沉重的责任。
    只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过山川，走过田野，走过城市，走过森林。
    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旅人。
    ……
    这是她从未如此地感受过的——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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