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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机器人探底虽然失联,但好在相关数据传输了回来,众人从崖边临时营地返回指挥点。
几乎是刚抵达,专家组的成员就投入数据抢救和构建模型的工作中。
「回传缓存再拉一遍!第三段路径包有掉帧,别给我糊弄!」
「不是我糊弄,是它在那块地方磁信号就跟鬼打墙一样,陀螺仪自己都开始跳大神了!」
「声呐边界重新拟合!那不是墙,那可能是回波重叠!」
「谁把我咖啡拿走了?」
「你喝的是样品蒸馏水。」
「……怪不得一股死鱼味。」
陈也抱着胳膊,坐在帐篷角落一张摺叠椅上,眼圈发青,脸也有点白,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丶还没来得及换病号服的野生土匪。
他已经困到脑仁发木了。
但没睡。
因为这会儿没人睡得着。
赵多鱼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第六桶泡面,表情却庄严得像在参加什麽国家级追悼会,吸溜一口,抬头看一眼屏幕,再吸溜一口,再抬头看一眼。
半晌,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
「嗯。」
「我怎麽看这路线……越来越像盗墓电影了?」
陈也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你要是把『鱼』字去掉,再给顾教授贴两撇胡子,这会儿确实已经可以改名叫《鬼吹灯之长江鲟影》了。」
赵多鱼肃然点头。
「那咱俩是什麽角色?」
「你是负责送人头的胖子,我是负责背锅的倒霉男主。」
「……师父,您这分工也太现实了吧。」
就在这时,顾岩快步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老教授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人却亢奋得有点吓人,像一台快散架却还在超频运行的老式柴油机。
「都过来!」
他嗓门一提,整个帐篷里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专家丶技术员丶潜水组丶勘测组人员,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林晓晓抱着平板,头发都扎乱了。
「模型初步出来了。」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帐篷安静了几分。
投影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极其粗糙,但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的三维结构图。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深坑。
更像是一整套藏在回水湾底下的地下水体系统。
最上面,是大家肉眼能看到的回水湾水面,面积不大,表面平静,像一只不起眼的口袋。
往下,是一段近乎竖井式的下沉结构。
再往后,是一条狭窄的水下通道。
通道之后,是一个有明显扭折的弯区。
而扭折区尽头——
则是一处骤然向下塌陷的跌水带。
跌水带下方,赫然连着一片比上层空间大出数倍的巨大空腔,边界模糊丶轮廓歪斜,在投影幕布上像一块黑色瘀斑,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顾岩拿起雷射笔,直接点向模型的第一处关键位置。
「先说第一判断。」
红点落在跌水带位置。
「这里存在明显的高低落差,而且有外来水体持续汇入,形成了一个上层回水区丶下层地下水潭相互连通的系统。」
「简单说——」
「上面这个回水湾,不是终点,只是口子。」
此话一出,四周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顾岩没停,继续道:
「机器人最后发生姿态剧变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里——上层通道和下层主空腔之间的跌水带边缘。」
「这也解释了为什麽陈也昨晚垂钓时,水面明明看着平静,局部却会出现吸力丶紊流和不正常下拽。因为下层空间在持续吞吐水体,表层只是被地形遮住了,没把动静全显出来。」
林晓晓立刻把另一组图投上去。
那是一张流速分层示意。
红蓝两色交错,看起来像一锅没煮匀的番茄蛋花汤。
「我们把机器人失联前的推进功率丶横摆角速度丶深度变化叠了一遍。」她语速很快,但咬字很清晰,「它在进入扭折区后,先遭遇了持续性侧向暗流,然后在最后七秒,突然被一个向下的水体加速度带偏。」
「如果下方只是普通水坑,不会出现这种突变。」
「所以跌水带下面,大概率存在一个持续交换的下层水体核心区。」
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总结出一句人话。
「就是说……底下是活水,不是死坑?」
「对。」林晓晓点头。
「而且是比我们预想更复杂的活水。」
陈也看着那张模型,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岩点向第二处位置。
「第二判断。」
雷射点落在下层大空腔边缘。
「这里的空间尺度,已经足够支撑大型个体活动。」
帐篷里一下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可能有鱼」。
而是——从物理空间上讲,这地方养得起那种体型的东西。
顾岩缓缓道:
「我们把机器人最后有效测距回波做了边界拟合,再结合近几天的岸边水声记录,保守估计,这片下层空腔横向空间至少在三十米以上,局部更大,水深未知。」
「如果再考虑暗河补水丶上层遮蔽丶低扰动环境,以及多年禁渔后周边食物链恢复……」
「这里确实具备让大型鱼类长期藏匿的条件。」
一名年纪较大的鱼类学专家忍不住接过话头。
「而且白鲟本身就是大型洄游性鱼类,活动空间需求极高。若外部主河道早已不再适合长期停留,那麽这种深丶静丶暗丶并且有外界水体交换的隐蔽水域,反而可能成为它最后的避难点。」
另一人立刻补充:
「护林员爷孙这些年多次目击的『白影』,都不是高频出现,而是偶尔上浮,时间还集中在特定温差时段。这种规律,也更像是某种个体平时待在下层,只在某些条件满足时短暂上来换水丶觅食,或者调整活动层。」
「换句话说……」
林晓晓抿了抿唇,低声接上那句大家都想说的话。
「它不是没有出现。」
「它只是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我们碰不到的下面。」
这句话一落,帐篷里空气都像被拧紧了。
赵多鱼眼睛都直了。
「师父。」
「嗯。」
「我突然觉得,白鲟不像鱼了。」
「那像什麽?」
「像那种隐居多年的绝世高手。」
赵多鱼神情复杂,「平时在地下洞府闭关,等水温合适了,才上来透个气,顺便看一眼人间有没有毁灭。」
陈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少看点玄幻小说,脑子还能抢救一下。」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感觉。
一条被全世界判了功能性灭绝的古老大鱼,藏在长江源头一处谁都没想到的地下水潭里,偶尔在月夜或者温差剧烈的时候上浮,露一道白影,又悄无声息沉回黑暗。
这事说出去,科学味里都透着一股子山海经气息。
顾岩此时已经在白板前开始手绘结构路线。
粗黑的记号笔在板子上刷刷作响,很快拉出一条大致通路。
「这里,回水湾水面入口。」
「往下,第一段下沉井。」
「然后是狭窄通道。」
「接着扭折区。」
「最后是跌水带。」
「跌水带下方,就是下层主空腔,也就是我们暂定命名的——地下水潭。」
白板上的箭头越画越多。
数据员还在旁边补上大致深度丶流速异常点丶可能的反射误差区。
不到十分钟,一幅虽然粗糙却已经具有战术意义的路线图,就这麽成形了。
帐篷里众人看着那块白板,表情都很复杂。
因为这图一出来,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在这之前,大家还处在「疑似有鱼,继续探」的阶段。
现在,基本已经变成了「下面真的很可能有一套完整藏身空间,我们到底下不下去」的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的危险级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沉默持续了几秒。
终于,有人先开口了。
「我反对立刻派人下去。」
说话的是现场安全评估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眼下挂着俩黑眼圈,语气却非常硬。
「理由很简单。」
「磁场异常未明,通信不稳定,水下空间未知,暗流和跌水同时存在,机器人都已经摔没了。人下去,一旦在狭窄通道卡住,或者在跌水带被卷偏,救援窗口会短得可怕。」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不是普通潜水。」
「这是盲潜进一口会吃人的井。」
旁边潜水组的人也点头。
「而且地形太复杂。上层入口窄,下层空间大,绳索布设难度非常高。」
「如果中继失效,水下失联,人连方向感都不一定保得住。」
「说句难听的,这地方不是去找鱼,是去跟阎王谈合作开发。」
赵多鱼听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师父……」
「说。」
「我怎麽感觉他们说得挺有道理?」
「废话。」陈也面无表情,「命只有一条的时候,大多数劝你别送的意见都挺有道理。」
另一边,顾岩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说现在就莽下去。」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但我们已经摸到这里了,不可能因为风险高,就停在门口看一眼图纸,然后宣布科学上取得精神性突破。」
「如果下面真是白鲟最后的藏身地,我们至少要确认真实环境,确认是否存在大型个体活动痕迹,确认这个地下水潭系统究竟怎麽走,能不能安全接近。」
「注意,是确认,不是捕捞,也不是取样。」
「这一步不走,前面所有推断都只是推断。」
林晓晓也站了出来。
她年轻,在这群专家里资历不算最老,但她丝毫不怯场。
「我支持继续。」
安全组的人皱眉看她。
「理由?」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一次从『目击—猜测』进入『结构化证据』的实质性突破。」
林晓晓指着模型,语速很稳。
「我们不是凭一张模糊照片在发疯。我们已经有目击规律丶有地形异常丶有磁场异常丶有机器人路径丶有跌水带证据,还有下层空腔模型。」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了。」
「这已经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科学上,很多物种最后不是死于不存在,而是死于我们在最接近它的时候,自己退了。」
这话一出,帐篷里顿时沉了一下。
陈也抬眼看了林晓晓一眼。
小姑娘平时看着斯斯文文,这会儿倒真有点科研疯子的味儿了。
顾岩看着众人,沉声道:
「我的意见很明确。必须继续,但绝不能莽。」
话音刚落,安全组的人还想再说什麽,陈也却忽然从摺叠椅上站了起来。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他,这一动,反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
连赵多鱼都愣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家师父这种时候一般分两种状态。
一种是「老子直接干」。
另一种是「老子先骂再干」。
像现在这样,先站起来认真看图,属于比较稀有的第三种。
陈也走到白板前,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拿起记号笔,「唰」地在扭折区和跌水带旁边各画了两个圈。
「你们现在争的点,有点偏。」
众人一怔。
顾岩眯起眼:「什麽意思?」
陈也没抬头,笔尖点了点图。
「问题不是鱼在不在。」
「问题是——人能不能活着摸到水潭边。」
帐篷里一静。
陈也继续道:
「如果现在就满脑子白鲟丶痕迹丶取样,那思路肯定歪。因为一旦目的变成找鱼,人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容易把自己送下去当水下标本。」
「这地方,机器人都能被跌水带阴死,人更别说了。」
「所以接下来重点不该是全力找白鲟。」
他在白板上连续写下四行字。
找稳定下潜路线。
找能挂安全绳的固定点。
找磁场干扰最弱的通信窗口。
找跌水带旁边有没有可落脚平台。
写完,陈也把笔往板上一戳,转身看向众人。
「先找活路,再找鱼。」
「活路找不到,谁下去谁傻逼。」
这话说得相当糙。
但帐篷里偏偏没人觉得粗鄙。
因为它太对了。
安全组那位负责人愣了两秒,竟然第一个点头。
「对。」
「这才是思路。」
林晓晓眼睛更亮了。
顾岩也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说。」
陈也抱着胳膊,开始把自己这些年——或者说这些年被系统和各路妖魔鬼怪折磨出来的野外经验,一股脑往外倒。
「第一,稳定路线。」
「别想着直奔下层空腔,先摸清上层到跌水带前这一段最稳的走法。哪儿会被吸,哪儿会被横流带偏,哪儿空间够换气丶够调整姿态,先搞明白。」
「第二,固定点。」
「绳子不是挂上去就完事。入口丶扭折区前丶跌水带边,至少得找能吃力的固定点。石头松不松?边角会不会磨绳?这都得先看。」
「第三,通信。」
「磁场不是哪都一样强。昨晚机器人到扭折区后信号跳得最厉害,说明那附近可能有局部异常源,或者地形屏蔽最严重。先把最能传话的位置找出来,哪怕只能多传二十米,关键时候都够捡命。」
「第四,平台。」
「跌水带旁边如果有能踩脚丶能换气丶能暂时稳住人的地方,那后续才有继续往下看的资格。没有平台,直接在流水边硬扛,跟站高速路中间系鞋带差不多,早晚被创飞。」
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天后,他小声感慨:
「师父,您难得正经一次,怎麽还挺像回事的……」
陈也头都没回。
「废话,我平时不正经是为了省电,不代表脑子是坏的。」
帐篷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股一直绷着的紧张气氛,总算被撕开了一点口子。
顾岩却没有笑。
他盯着白板上那四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按这个思路,重新拆任务。」
很快,帐篷里重新忙成一锅。
勘测组去核对可疑固定点区域。
通信组开始尝试用不同频段和中继方案模拟水下窗口。
潜水组则围着路线图重新评估哪一段可以探丶哪一段必须避。
林晓晓带着人把机器人最后的姿态变化曲线一帧帧抠出来,试图反推出跌水带边缘更准确的位置。
这一通操作下来,争论没有消失。
但方向变了。
从「到底要不要下去」,变成了「如果必须下去,怎麽才能少死点人」。
这差别很大。
至少说明,大家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下面,非看不可。
一个小时后,第一轮方案整理完毕。
顾岩带着方案向上层汇报。
远程视频接通的时候,李司长那边显然也没怎麽休息,背景里还有一堆来回穿梭的人影,电话和报告声交织成一片。
顾岩没有废话,三分钟把建模结果丶空间判断丶风险点和初步思路讲完。
帐篷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等他说完,视频那头沉默了足足七八秒。
然后,李司长开口了。
「我的意见很简单。」
「第一,不大规模进。」
「第二,不扰动水体。」
「第三,先组最小探查组。」
「目标不是抓鱼,也不是取样。」
「是确认下层地下水潭真实环境,确认路线是否可达,确认风险是否在可控范围内。」
「能探就探,不能探立刻撤。」
「谁敢把这次任务做成逞英雄,我先把谁按死。」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平。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分量。
顾岩点头:「明白。」
「还有。」李司长顿了顿,「人员名单,慎重。」
话音落下,视频短暂卡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也。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期待,有无奈,有默认,还有一种「这鬼地方除了他好像真没别人更邪门」的现实妥协。
因为这地方,别人来是探洞。
他来,多少带点命硬。
顾岩扶了扶眼镜,目光直直落在陈也身上。
「你的意思呢?」
陈也沉默着,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张建模图,又看了看白板上那条弯弯绕绕丶直通黑暗的路线。
过了两秒,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