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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的黑,跟夜里的黑,是两回事。
夜里的黑,好歹还有天,有风,有月亮,抬头总能看见一点光。
可这地底水潭里的黑,像是一整块沉甸甸的铅,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人的视线丶声音,乃至心跳都一层层裹住。
探灯光束划过去,只能照亮眼前短短几米。
再远,就是一片吞人不吐骨头的幽暗。
而那片幽暗里……
埋着一整间实验室。
陈也悬在原地,仍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种感觉就像你半夜掀开被子,发现床底下不止藏着鬼,鬼还他妈开了家公司,修了厂房,顺手搞了套完整实验流水线。
这就很离谱了。
耳机里,上方的呼叫已经快炸锅了。
「陈也!立刻回答!」
「下面到底什麽情况?!」
「你现在位置在哪?!」
「通信窗口正在衰减,陈也,说话!」
顾岩的声音也夹在里面,明显压着火。
「你再不回话,我现在就让人强制收绳!」
陈也被这一连串呼叫震得回过神来。
他先是本能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什麽会立刻扑出来给他一口的玩意儿,然后抬手按住耳侧通讯器,声音在水下听起来有点发闷。
「收到,别嚎了,还活着。」
耳机那头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集体炸了。
「卧槽!」
「你这臭小子!!不听指挥,违抗命令,还敢跟我龇牙咧嘴......」
顾岩的声音第一时间顶了上来,语速又急又硬。
「陈也!你现在立刻汇报位置和情况!不要废话!」
「……您老这要求本身就挺废话的。」
陈也吐槽归吐槽,动作却没停,眼睛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尽量用最短的话概括:
「跌水带下方,确认存在大规模人工构筑物残骸。」
「不是天然洞。」
「像实验场所,或者地下设施。」
「有大型玻璃密封容器,多组金属管线丶支撑结构和设备残骸。」
「塌得很厉害,埋了一半以上。」
「看腐蚀程度,年头不短。」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目光又从那几根断管和沉在淤泥里的器皿上扫过,补了一句:
「而且,出过事故。」
这最后四个字落下。
耳机里瞬间寂静。
几秒后,安全组负责人最先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你确定是人工设施?!」
「我确定。」陈也道,「这地方要是大自然自己长出来的,我当场给达尔文磕一个。」
林晓晓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下……实验室?」
「在这种地方?」
「谁会在长江源头下面修这种东西?!」
顾岩没接她的话。
老头显然也被这话干懵了,但毕竟是老学究,脑子转得还算快。
「别猜,先保留现场信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陈也,继续观察,但不许再单独深入。重复一遍,不许再单独深入!」
「知道了。」
陈也嘴上答应得很痛快,心里却一点都没打算完全照办。
因为他很清楚。
自己不是考古队,也不是拍纪录片的。
这地方要真只是废墟,系统热力图不会红成这样。
更不会在他靠近之后,红得像一颗快爆的灯泡。
说明那堆设备残骸里,绝对有东西。
而且,不是什麽好东西。
上面的营地显然也炸了。
通过耳机里漏出来的杂音,陈也甚至能想像出那帮人的表情。
大家辛辛苦苦摸索了半个月,鱼没找到,结果一转头,地下深处给你蹦出来一间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实验室。
顾岩在耳机里明显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继续问:
「设备残骸有没有编号丶标记丶铭牌丶文字信息?」
「玻璃器皿上暂时没看清。」陈也道,「泥太厚,腐蚀也严重。」
「有没有生物残骸?」
「目前没看见完整的。」
「有无活性物质迹象?」
「……顾教授,您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超前。」陈也咧了咧嘴,「我现在隔着水看一堆破烂,总不能现场给您做个化验吧?」
耳机里没人笑。
气氛反而更绷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也这会儿还能嘴贫,反而说明情况比想像中更邪门。
正常废墟,他早就开始骂人了。
只有在真正察觉到危险的时候,这家伙才会一边贫,一边把神经绷到最紧。
顾岩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
「平台上的人,原地警戒。」
「安全组准备主绳回收预案。」
「技术组记录当前通信内容,全部留档。」
「林晓晓,立刻联系上面,把『地下人工实验设施残骸』这条信息报上去,优先级提到最高。」
林晓晓在耳机那头脆生生应了一声:「明白!」
而陈也则趁着上面乱成一锅高压粥丶暂时顾不上继续骂他的时候,身体一摆,直接朝那枚红点所在的位置游了过去。
他动作很轻。
不是不想快。
是这种地方,快不了。
下方水流并不稳定,碎裂的玻璃丶扭曲的管路和塌陷的金属架子到处都是,稍微一蹭,潜水服刮破算轻的,真要是挂到主绳,或者把什麽东西从淤泥里带起来,那乐子就大了。
探灯斜斜照过去。
一根弯折得像麻花的粗金属管,半埋在泥里,表面覆满深褐色和灰绿色混杂的腐蚀层。
旁边是一整块塌下来的框架,卡在几块碎石和一截断梁之间,刚好把红点挡住了大半。
陈也先试着用手拨了一下那截塌陷框架。
没动。
死沉。
「还挺有脾气。」
他眯了眯眼,直接换了个角度,两只手一前一后扣住框架边缘,腰背发力,身体在水里微微绷紧。
下一秒。
「咔……嘎吱......」
沉在淤泥里的金属架子,被他硬生生拽得偏开了一点。
一股浑浊沉积立刻翻了起来,水体瞬间变得更模糊。
耳机那头有人注意到他呼吸频率变了,立刻问:
「陈也,你在干什麽?!」
「文明考古。」陈也面不改色。
「你放屁!」
顾岩直接在那头炸了,「你是不是又在乱碰东西?!」
「没乱碰。」陈也继续发力,把那截卡得死死的框架又往旁边掰开一点,「我是在用最原始的人力,进行低扰动式现场清理。」
耳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赵多鱼那傻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崇拜:
「师父牛逼!把扒垃圾说得跟国际学术项目似的!」
「你闭嘴!」顾岩和陈也几乎同时骂了一句。
赵多鱼瞬间没声了。
而陈也这边,已经把挡路的几块小碎件先后扒拉开。
淤泥翻涌。
细碎气泡从缝隙里往外冒。
探灯重新扫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眼神忽然一凝。
下面,果然有东西。
那是一支大约巴掌长的金属头密封管,外层套着一层不知道什麽材质的半透明保护壳,壳体表面蒙着灰黑色的腐蚀斑和沉积物,但整体居然还保持完整。
密封管内部,有一小截液体。
颜色很怪。
不是纯透明,也不是常见药液的淡黄或淡蓝。
而是一种带着轻微荧感的红色。
在探灯晃过去的时候,那液体甚至像活的一样,沿着管壁极轻微地荡了一下。
陈也后背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他见过的邪门玩意儿不算少。
可这一小管东西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很不好。
像蛇。
像针。
像一口看着不大丶但真吞下去能把人整条命带走的毒。
而就在密封管旁边,还斜插着一块被腐蚀得极其严重的金属面板。
上面的文字已经烂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凹痕。
但陈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图标——
骷髅头。
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危险标识。
哪怕这玩意儿已经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哪怕旁边大片文字都模糊成了鬼画符,那骷髅头的轮廓依旧能认出来。
陈也眼皮狠狠一跳。
「……草。」
他这句草,不是感叹,是纯粹发自内心的骂。
耳机那头立刻有人追问:「怎麽了?!」
「发现未知密封管。」陈也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像某种封存样本,状态完整。」
「旁边有高危标识。」
「什麽标识?!」
陈也盯着那块面板,一字一句往外挤:
「骷髅头。」
这三个字一出。
耳机里所有呼吸声都乱了。
下一秒,安全组负责人直接破音:
「不要碰!陈也,不要直接接触!重复一遍,不要直接接触!」
「你说晚了。」
陈也低声回了一句。
因为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但也不是莽。
他先观察了一遍外壳,确认保护层没裂,才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密封管外层护套,把那玩意儿从淤泥里一点点拔出来。
过程比想像中顺利。
「啵」地一声闷响。
像拔出一枚埋得很深的钉子。
密封管被完整取出,底部还带出一团发黑的淤泥。
那一瞬间,陈也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是安心。
而是那种「这玩意儿总算不在这鬼地方继续待着了」的本能轻松。
好像只要它继续留在原地,随时都可能整出点更大的么蛾子。
「陈也。」顾岩声音发沉,「你现在立刻后撤,回跌水带平台,把东西交给上面的深潜队员。不要耽误,不要停留,不要再碰其他任何样本,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次,陈也答得很乾脆。
因为他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
他一手握着密封管,一手控姿,转身就朝跌水带方向游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不是地形变了。
是因为他现在手里多了个祖宗。
任何碰撞丶挤压丶脱手,后果都不好说。
平台那边的两名深潜队员已经接到命令,早早守在跌水带旁边的稳定区域。
探灯光束一照见陈也手里的东西,两人动作都明显僵了一下。
哪怕隔着面罩,看不清表情,陈也都能感受到他们那种「卧槽你从下面捞了什麽出来」的复杂心情。
陈也游到近前,快速打了个手势。
意思很简单:
别废话。
拿走。
快。
其中一名深潜队员立刻取下腰侧的防冲击样本筒,动作极轻地打开,把那支密封管放了进去。
扣盖。
锁死。
再加一道保险扣。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可陈也却觉得像过了半分钟。
直到他亲眼看着那名队员把样本筒固定在胸前,又朝上方主绳方向打出「先送样本」的优先手势,他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才终于略微松了一点。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麽。
就是直觉。
直觉告诉他,那玩意儿危险得离谱。
早一分钟离开这片水,早一分钟安心。
耳机里,安全组已经快速接管流程。
「样本优先上送!」
「无菌隔离箱准备!」
「二级封存预案启动!」
「所有接触人员记录编号,先按最高风险处理!」
样本被顺利转交后,陈也冲那两名队员比了个撤退手势。
三人重新汇合,沿着来时的路线开始原路返回。
前段路还算顺利。
主绳还在。
固定点没出问题。
扭折区的水流依旧乱,但有前面趟过一遍的经验,避让路线清楚了不少。
耳机里,顾岩的怒气则已经压不住了。
「陈也,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刚才说了多少次,不许单独深入,不许莽撞,你把我的话当背景音乐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下面是什麽环境就敢乱来?!」
「你......」
陈也被老头喷得耳朵嗡嗡响,一边攀着绳子往上游,一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顾教授,您先别急着骂。」
「我这不是没死吗?」
「再说了,我要不手快一点,那玩意儿继续埋在下面,回头谁知道还会整出什麽花活。」
「你还有理了?!」顾岩差点气笑,「你是不是非得哪天把自己玩进样本袋里,才算学会听指挥?!」
赵多鱼那边显然也在听,估计是觉得气氛太僵,居然狗胆包天地插了一句:
「顾教授,您消消气,我师父虽然经常不做人,但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赵多鱼你闭嘴!」
「哦。」
陈也都能想像出来,这胖子现在肯定缩着脖子,抱着通讯器,活像一只被老师点名的鹌鹑。
他正想再贫两句,缓和一下气氛。
可下一秒!
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动。
「咚。」
那声音很怪。
不像爆炸。
也不像落石。
更像是地心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响。
陈也动作瞬间一顿。
两名深潜队员也同时停住,探灯齐刷刷往下照去。
耳机里,所有杂音几乎同一时间消失。
顾岩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骤然变厉:
「什麽声音?!」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
整片地底,猛地一震!
「轰!!!」
不是比喻。
是真正意义上的震!
岩壁在抖。
水体在抖。
脚下和身侧的整个洞穴结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并摇晃。
原本贴着岩壁流动的水层,瞬间乱成一锅滚开的沸汤!
主绳猛地绷紧,又「啪」地一下甩开,像条受惊的黑蛇在水里疯狂抽动!
上方碎石丶泥沙丶矿渣一样的沉积物,成片成片往下砸。
探灯光束一下被浑浊水体吞没。
视野,几乎瞬间归零!
「稳住!!!」
陈也吼了一声,声音在呼吸器和水流里被扯得发闷。
可他这一声还没落下,第二波更剧烈的震动已经来了。
洞口深处,一道裂响猛然炸开。
「喀嚓!!!」
像什麽东西断了。
又像整片山体,在地下某个位置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
水流方向,变了!
原本还算可控的横流,瞬间像被谁开了闸,朝着洞穴更深处卷过去!
其中一名深潜队员刚想扣住岩壁,整个人就被猛地带偏,身体「砰」地一下撞在侧面石壁上。
另一人主绳被飞下来的碎石刮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耳机里,营地那边终于炸了。
「地震!」
「是地震!!!」
「所有人撤离洞口区域!」
「水文参数失控了!失控了!」
顾岩那苍老却极有辨识度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带上了失态:
「陈也!陈也!!立刻出来!!!」
陈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他刚一张嘴,整个人就被那股骤然加强的水流带得往下一坠!
眼前一片翻滚的浑浊。
耳边全是低沉轰鸣和碎石撞击声。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妈的。
这下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