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畜生啊——」
江风卷着寒意,从营地上方呼啸而过。
这一声骂,几乎是从陈也的后槽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他站在河滩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意识空间里的系统界面也还亮着。
「师父……」
赵多鱼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您这是……骂谁呢?」
陈也夹着烟,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缓缓扭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多鱼。」
「啊?」
「你说,如果我现在跳下去把自己淹死,钓白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有信心完成吗?」
赵多鱼听得一激灵,赶紧伸手拉住他。
「师父,冷静!您冷静点!」
「好好的,您干嘛要这麽想不开……」
说着,他朝着陈也身边的空气连砍几下手刀,边砍边骂:「什麽乌龟王八蛋!敢上我师父的身,退!退!退!」
「滚!」
陈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没好气道:「你才鬼上身。」
周围那群钓鱼佬本来就一直在盯着他,这会儿看他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青,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像要当场飞升,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一个老哥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陈神……咋了?是不是……有结果了?」
陈也抬起头,看了一圈周围人。
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紧张丶激动丶忐忑,还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期待。
这半个月,长江沿线被这帮人熬得像个露天军营。
白天晒,晚上冻。
吃得比狗随便,睡得比鱼还浅。
谁都知道长江白鲟这事希望渺茫,可偏偏谁都不肯走。
因为一旦走了,就总觉得自己像是把什麽东西给丢了。
陈也心里的那点火气,被这无数双眼睛一压,倒是散了不少。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快被刷疯的帖子,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请看手机】。
忽然之间,他竟然有点想笑。
笑得又气又想骂娘。
说到底,系统这次虽然狗了点,吃相难看了点,像个披着提示框外皮的黑心中介,但它还真没骗他。
线索,就在手机里。
一想到这儿,陈也终于忍不住,低头「呵」地笑了一声。
笑得咬牙切齿。
「行。」
「算你狠。」
系统安静如鸡。
而就在这时——
陈也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
不再是帖子评论区那种持续不断的消息轰炸,而是一通来电。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
李司长。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陈也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收了。
他甚至连半秒都没耽搁,立刻按下接听键。
「司长。」
电话那头很安静。
紧接着,李司长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平稳,却比平时更快了一分。
「帖子看过了?」
「看过了。」陈也沉声道。
「你现在人还在江边?」
「在。」
「很好。」李司长没有半句废话,「从那条帖子上传开始,到现在,国家渔政丶沿线公安丶地方水文部门丶生态监测站丶应急航空,还有就近的武警支援,已经全部动起来了。」
陈也瞳孔微微一缩。
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句「已经全部动起来了」,还是让他胸口狠狠一震。
快。
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浸满汽油的草原,连反应都来不及,整片天地就已经烧起来了。
李司长继续说道:
「目标区域是老鹰嘴回水湾。」
「地处长江源头偏僻支系,周围是深山和断崖,地形封闭,水文复杂,主河道和回流水区交错,水下环境比地图上看起来更麻烦。」
「这种地方,适合藏,也适合消失。」
「如果真有白鲟残存个体,那地方确实有可能成为最后的避难点。」
「但同样的——」
「也最怕乱。」
陈也没有插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怕乱。
太怕了。
怕那些彻底上头的钓鱼佬连夜冲过去。
怕有人打着「寻找奇迹」的名义擅自下网丶抛竿丶追船丶开探照灯。
怕直播博主为了流量蜂拥而至,拿无人机当苍蝇拍满天乱飞。
更怕的是,好不容易露出一点影子的希望,最后不是死于自然,而是死于人的热情过载。
「所以,三分钟前,老鹰嘴回水湾外围已经开始临时封锁。」李司长道,「附近乡道丶机耕路,能卡的卡,能封的封。所有非必要民间船只,一律劝返。当地联防和水警正在控场。」
「无人机已经起飞了,但不会贸然低空贴近。」
「监测队正在调取最近三个月的流速丶水温丶水深和回游记录。」
「专家组也在赶过去。」
「所有人现在的原则只有一个——先保护,再确认。」
电话里说得平静,但陈也仿佛已经能看见那幅画面。
深夜的山路上,警灯丶工程灯丶可携式探照灯一串串亮起。
不同系统的人被临时拧成一股绳,在最短时间内冲向同一个坐标。
没人知道那条模糊影子究竟是不是白鲟。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就值得尝试。
赵多鱼在一旁伸长脖子偷听,越听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像一锅快烧开的猪血旺。
「师父,」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国家下场了?是不是全体起立了?是不是要狠狠干票大的了?」
陈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到一边去。
「闭嘴。」
电话那头的李司长显然也听到了点动静,沉默两秒后,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赵多鱼也在?」
「在。」陈也道。
「让他开车。」
「……」
「司长,您这话对我人格是种侮辱。」
「你的驾驶技术我当然信。」李司长淡淡道,「但我更信你一旦上头,能把盘山路开成秋名山死亡副本。」
赵多鱼听到这话,当场挺胸抬头,仿佛得到了官方认证,神情之中写满了「组织终于看见了我的价值」。
陈也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因为这话……还真他妈挺客观。
「陈也。」
李司长的语气在这一刻忽然沉了下来。
之前那种高速调度丶精准布控的公务感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郑重。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麽。」
「你在想,帖子是看到了,线索是有了,可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怎麽办?」
陈也沉默了一下。
「是。」
他没嘴硬。
也没必要嘴硬。
哪怕这条线索是经过系统认证的,但越是走到这种关头,越没有人敢说自己不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杂音,像是李司长那边正走出某个临时指挥间。
随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着。」
「从生物学上说,我们现在没有资格乐观。」
「从现实上说,这可能只是一次误判,一张巧合得过分的照片。」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
「如果连这样级别的线索,都不足以让我们全力以赴,那我们之前这半个月的坚持,就全成笑话了。」
陈也喉结微微滚动。
江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厉害。
可他胸口却越来越热,像有一团火被人一点点掀开,底下全是滚烫的炭。
李司长继续道:
「你不是一个人在找。」
「不是你,不是赵多鱼,不是这条江边几千几万人。」
「是这一千万个守在长江边上丶守在直播间里丶守在APP后台丶守着那点不肯死心的人,一起把这个希望等出来的。」
「一千万人的眼睛,盯了半个月。」
「一千万人的手,忍着没乱来。」
「一千万人的心,咬着牙不肯信『灭绝』那两个字。」
「陈也。」
「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
「那不是你个人的奇迹,也不只是雷鸣一个人的命。」
「那是这一千万人,硬生生从绝境里守出来的一道缝。」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陈也只觉得后背都麻了一下。
河滩上明明还乱糟糟的,风声丶水声丶人声丶远处车灯闪烁的声音,全都在。
可他却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想起这半个月见过的那些人。
凌晨三点还守着江堤不肯走的大爷。
在桥底下搭帐篷的大学生。
白天上班,晚上开车两百公里来江边蹲一宿的中年社畜。
还有那些明明已经被现实磨得不太相信奇迹,却还是在每一次上传照片时小心翼翼写下「疑似」「求专家看看」的普通人。
没人真把自己当英雄。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人,撑住了这场像发疯一样的守望。
而就在这时,李司长在电话那头,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去吧,陈也。」
「带着这一千万人的希望,去把这个奇迹接回来。」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两下,随即消失。
陈也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多鱼看着他,小声喊了一句:「师父?」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两秒。
陈也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平时犯贱时的贼亮。
而是一种像刀子刚从火里锻出来,通体发红,冷下来就能砍人的亮。
他转过头,看向河滩上的所有人。
那些钓鱼佬丶志愿者丶护渔队员丶本地老乡,不知何时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不见电话那头的场景。
却能从陈也的表情里,看出一些东西。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有人手指攥紧了钓竿。
空气中那股躁动的期待,几乎要炸开。
终于,陈也开口了。
声音不算大,却压得住全场。
「老鹰嘴回水湾,已经被官方临时封锁。」
「国家的人,已经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自作主张往那边冲,谁敢冲,谁就是给白鲟上眼药,给大伙儿添堵。」
「这一次,拼的不是谁跑得快。」
「是咱们能不能忍得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点头。
没人闹。
也没人起哄说「我偏要去」。
因为他们知道,事情真到了这一步,任何一点失控,都可能把希望砸碎。
陈也扫视一圈,忽然又咧嘴笑了笑。
「记住了。」
「这一次,谁都不许当猪队友。」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几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神放心!谁当猪队友我先给他抄网扣脑袋上!」
「老子今天起戒躁戒怒戒下网!」
「我连鱼护都收起来了,今晚开始当文明观察员!」
「妈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麽像个正经人!」
赵多鱼一听,也热血上头,振臂高呼:
「千万钓鱼佬,听我号令!严守纪律!服从指挥!争做新时代优秀空军!」
陈也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就你屁话多,收装备!」
「得令!」
赵多鱼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冲了出去。
那动作利索得仿佛刚领到军功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今晚老子要为组织流干最后一滴汽油」的亢奋。
摺叠钓椅,收!
强光夜钓灯,收!
抄网丶竿包丶路亚盒丶备用线组,统统往车上塞!
连那口刚烧开的野外小锅都没放过,锅盖一扣,锅里那半锅酸辣粉直接端上车。
「师父!」赵多鱼一边忙活一边喊,「夜袭盘山路,咱们是不是得带点补给?」
「带。」
「那我把烤肠也带上了!」
「带。」
「卤蛋呢?」
「带。」
「那箱红牛——」
「搬!」
赵多鱼顿时跟过年扫货似的,抱起一整箱红牛就往坦克300后备箱里怼。
旁边一群钓鱼佬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老哥小声感慨:「别人出任务,带的是急救包和地图。这俩出任务,像是要去服务区开小卖部。」
另一个老哥肃然道:「你懂个屁,这叫战略物资。」
而陈也这边,也没闲着。
他伸手一抄,把地上的【定海神针】拎了起来。
那根黑沉沉的鱼竿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往肩上一扛,气势顿时就不一样了。
跟普通钓鱼佬出门作钓不同。
他这一扛,不像去钓鱼。
像要去跟命运狠狠干一架。
「师父,车好了!」
赵多鱼从驾驶位探出头来,满脸兴奋,「路线我已经让导航重新规划过了,官方封锁线外有接应点,咱们从西侧盘山公路切进去,最快!」
「多快?」
「正常人六个小时。」
陈也拉开副驾车门,直接坐了进去,顺手把安全带一扣。
「那你呢?」
赵多鱼咧嘴一笑,胖脸在仪表盘灯光下都显得杀气腾腾。
「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被希望附体的老司机。」
「轰!」
下一秒,橘红色的坦克300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发动机轰鸣震得河滩边碎石都在轻颤。
车头探照灯骤然亮起,两道雪白光柱撕开夜色,把前方泥路照得纤毫毕现。
围观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陈也摇下车窗,看向外面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紧张,有期待,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信。
一种近乎莽撞,却又滚烫得让人心颤的信。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陈神!把白鲟接回来!」
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像潮水一样卷了起来。
「接回来!!」
「把奇迹接回来!!」
「千万钓鱼佬等你消息!!」
「雷队还等着它救命呢!!」
赵多鱼听得头皮发麻,手一抖,差点把雨刷器先开了。
陈也却只是看着前方,嘴角一点点翘起。
「今晚,咱们去长江源头——」
「接奇迹。」
油门踩下!
轮胎瞬间卷起大片泥水和碎石,橘红色的钢铁野兽咆哮着窜了出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沿着起伏的盘山公路一头扎进夜色。
车后,呼喊声还在回荡。
车内,赵多鱼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亢奋得几乎快要升天。
「师父!」
「说。」
「我现在有点紧张。」
「紧张什麽?」
「万一真是白鲟,我怕我当场哭出来,影响我漂移发挥。」
陈也靠在副驾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漂。」
「今晚你要是把车开沟里,我先把你扔下去喂山里的野猪。」
赵多鱼缩了缩脖子,立刻老实了两秒。
但只老实了两秒。
两秒后,他又忍不住小声问:
「师父。」
「又说。」
「您说……那要真是白鲟,算不算祖宗给咱们开的后门?」
陈也望着前方不断被车灯撕开的黑暗,沉默了片刻。
窗外,山影重重。
远处江水在夜色里像一条巨大的黑龙,沿着群山之间无声蜿蜒。
「不知道是不是祖宗开的后门。」
「但我知道——」
「这次要真让它从眼前溜了,老子能后悔一辈子。」